等人走了,王鳳三兩下拆開陳富貴拎過來的東西。
「哎喲我去!」
她驚呼一聲,把袋口往亮處湊了湊。
兩瓶茅台,兩條中華。
這幾樣東西紅燦燦地擺在桌上,把旁邊的海腥味都給蓋了過去。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王鳳嘖嘖兩聲,
「陳富貴平時去小賣部買包鹽都得摳搜半天,今天這是吃錯藥了?下了這麼重的血本!」
吳剛把扁擔往牆角一立,也伸長脖子看過來。
「這得好大幾百了吧?」
他老實了一輩子,從來沒見過陳富貴對誰這麼低聲下氣過,還帶著親爹上門送重禮。
吳建國手裡捏著菸袋鍋,在桌腿上磕掉沒抽完的菸灰。
「長貴是村長,他說話富貴不敢不聽,可也不至於嚇成這樣。」
老頭子活得久,心裡透亮,知道這事兒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吳歲拉了張矮腳凳坐下,從桌上摸起火柴,給老爹重新裝好的一鍋菸絲點上。
「長貴叔的話是好使,但真正讓他大出血的,是他怕了。」
「怕啥?」王鳳沒聽明白,「怕你打他啊?他家弟兄可不少。」
吳歲笑了笑,伸出兩個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
「他怕開海了,我跟著他使壞。」
「你們想想,我定的是十七米的鋼船,馬力大,抗風強。」
「陳富貴那條船是什麼?十二米的鐵包木,船齡都快八年了。」
「真到了開海的時候,我啥也不干,就天天開著大船貼在他船屁股後面,他下網我截胡,他釣魚我搗亂。」
吳陽在旁邊聽得直咧嘴:「姐夫,那咱們不也沒錢賺了嗎?」
「我虧得起,他虧不起。」
吳歲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狠勁。
「我現在手裡有積蓄,大船早晚能賺錢。」
「就算陪他空耗一個月,也就是燒點柴油錢。」
「可陳富貴不行,他全家就指望那條船吃喝。」
「聽說他家小兒子今年考上了大學,學費和生活費就是一大筆錢。」
「我要是斷了他的財路,他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咱抓著他的經濟命脈,由不得他不低頭。」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吳剛看著自家老二,覺得眼前這個弟弟,跟以前那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完全不一樣了。
不用動一刀一槍,幾句話,擺個姿態,就讓村里最難纏的無賴乖乖把臉伸過來挨巴掌,還得賠笑臉送重禮。
「行啊老二,」王鳳一拍大腿,臉上的笑都快堆不下了,
「這惡人還得惡人磨……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這腦子是真好使。」
吳歲現在對大嫂的話已經免疫了,也不在意。
順手把塑膠袋推到吳建國面前。
「這菸酒爹你收著。」
「平時別總抽那嗆嗓子的旱菸,抽兩包好的。」
「酒想喝就開,別捨不得,喝完了我再給你買。」
吳建國看著桌上的茅台,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拒絕的話,只是重重地抽了一口旱菸,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吳歲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
「大哥,小陽,別愣著了,把傢伙事兒收拾收拾,咱們準備出海。」
陳雪正洗完手過來,聽見這話,臉上立馬變了顏色。
「今天還去啊?」
她走到吳歲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眼角的紅血絲。
「熬了幾天,白天又在村委跟那幫人扯皮,你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在家歇一晚不行嗎?」
吳陽也在旁邊打了個哈欠,不過沒敢吭聲。
吳歲握住陳雪的手,輕聲安撫。
「現在風平浪靜,正是來錢的好時候。」
「出海就是看天吃飯。等過幾天起風了,有浪了,你讓我去我都去不了。」
「再說,現在休漁期,大船出不去,也沒法下大網。」
「咱們靠延繩釣,競爭少,魚貨價格又高,必須得抓緊。」
他指了指自己村東頭石屋的方向。
「宅基地批下來了,馬上就得動工蓋新房。」
「大船的尾款,蓋房子,處處都是張嘴要錢的地方,不趁著這幾天多撈點,心裡不踏實。」
陳雪知道吳歲認準的事誰也勸不住,也明白家裡確實處處要用錢。
她沒再阻攔,轉身往廚房走。
「大嫂,幫我裝幾個茶雞蛋,再把下午的蒸餃給他們帶上,我熬一鍋魚湯,別讓他們空著肚子。」
王鳳答應得比誰都快:「早就裝好了,茶也給他們灌好了,你去弄魚湯吧,我再給他們收拾點菜出來。」
等吳歲三人收拾的差不多了,陳雪和王鳳這邊準備的吃的也好了。
三人推著板車,出了院門,順著黑漆漆的村道往碼頭趕。
板車上堆著四筐延繩釣,吳剛下午還抽空去鎮上買了活蝦。
到達碼頭的時候,海風帶著一股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吳歲站在防波堤上往下一看。
昨晚這個時候,碼頭上一片喧鬧。
十幾條船跟趕集似的擠在一起,陳富貴和李大強他們個個紅著眼,恨不得把他的船給生吞了。
今天夜裡,碼頭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只有零星兩三條小漁船亮著昏暗的燈光。
那些昨天想跟風占便宜的村民,全都沒了蹤影。
「哎,今天人真少。」
吳剛把板車推到船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憨厚的臉上露出笑容。
「可算清淨了。」
吳陽一邊往船上搬魚筐,一邊樂了。
「能不清淨嗎?昨天跟著咱們跑了一夜,不但沒搞到魚,光油錢就賠了上百塊。」
「再加上陳富貴和李大強兩家船撞得跟散架一樣,聽說修理廠要兩萬多,誰還敢嫌命長跟著咱們?」
昨天那一出「鬼見愁」飆船,再加上白天在村委大院整垮陳大炮,吳歲在村裡的名聲算是徹底立住了。
既有錢,又夠狠,還不講情面。
誰再敢眼紅去觸這個霉頭,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船夠不夠硬,家底夠不夠厚。
吳歲率先跳上漁船,開始檢查抽水機和卷揚機的線路。
「這就叫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他接了桶海水,潑在甲板上,衝掉白天落的塵土。
「名聲臭點無所謂,在村里幹活,別人怕你,總比別人算計你要強。」
吳剛點了點頭,去駕駛室發動柴油機。
「老二,今晚咱們上哪去?還去斷崖那邊嗎?」
柴油機發出排氣管的轟鳴聲,一股黑煙從煙囪里噴了出來。
吳歲站在船頭,解開系在鐵樁上的纜繩。
「先去斷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