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仨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
陳雪正圍著圍裙在堂屋門口摘菜,灶房裡大鐵鍋咕嚕嚕冒著熱氣,飄出陣陣飯菜香。
趙桂花跟在瘋跑的丫丫後面,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追著給丫丫扇風。
「娘,快來看,今天賺大發了!」
陳陽還沒進門就扯著大嗓門嚷嚷起來,獻寶似的把手裡的水桶往院子中間一放。
趙桂花帶著丫丫,湊到桶邊一瞅,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老天爺,這麼粗的黃鱔?你們爺仨去哪條溝里踅摸的?」
「這算啥!」陳陽一臉嘚瑟,指了指吳歲背著的蛇皮袋,「好東西在我姐夫這兒呢。」
吳歲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解開扎口的麻繩,把裡面的東西往外一倒。
一堆蒲公英中間,「咣當」掉出來一個黑乎乎的大圓盤。
甲魚剛重獲自由,四條腿胡亂倒騰著,脖子伸得老長,張著嘴就要找東西咬。
「哎喲!」
趙桂花拉著丫丫往後退了兩步,險些絆倒在水桶上,陳大強趕緊伸手扶了一把。
丫丫膽子大,掙脫她的手,好奇地湊上前,伸著小胖手就要去摸甲魚的硬殼。
吳歲一把撈起閨女抱在懷裡,在這小丫頭屁股上拍了一記。
「這東西咬人,手指頭都能給你咬斷,可不興亂摸。」
丫丫縮了縮脖子,趴在吳歲肩膀上,衝著地上的甲魚做鬼臉。
陳雪聞聲放下手裡的菜籃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也被這臉盆大的甲魚驚得合不攏嘴。
「阿歲,這……這麼大的甲魚,得長多少年啊?」
「不清楚。」吳歲把丫丫放下,轉頭衝著陳陽揚了揚下巴,「小陽,去廚房拿刀。」
陳陽屁顛屁顛就要往灶房跑。
「拿刀幹啥?」趙桂花急忙拉住小兒子。
「殺甲魚啊!」陳陽理所當然地指著地上的黑傢伙,
「我姐夫說了,這玩意大補,宰了燉湯,給我爹好好補補身子。」
趙桂花急得直拍大腿,上前一步,擋在甲魚前面,連連擺手。
「作孽哦,可不能殺。」她轉頭瞪著吳歲和陳大強。
「這麼大的甲魚,一斤得好幾十塊,這老王八少說七八斤,那可是小一千塊錢。」
「一千塊錢咱們一口給吃了?這不是折壽嘛!」
陳大強在一旁連連點頭,平時在家裡他雖然話少,但這種大事上絕對跟老伴站統一戰線。
「阿歲啊,你娘說得對,這東西太貴重了,咱莊稼人哪有這福氣吃這個,咽下去都得胃疼。」
吳歲看著老兩口這副護犢子的模樣,心裡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陳大強兩口子苦了一輩子,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別說上千塊的甲魚,平時家裡吃頓肉都得逢年過節。
「行。」吳歲痛快的點頭,
「爹,既然你們不捨得吃,那這甲魚就留給你們。」
「您受累去趟鎮上,把它賣了換點零花錢。」
陳大強一聽這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直往外推。
「那不行那不行,這是你抓上來的,我哪能要這錢!」
「就是。」趙桂花也跟著幫腔,「明天讓你爹去賣,賣了錢全給你帶回去!」
雙方就在院子裡拉扯起來。
你推我讓,一個死活要給,一個死活不要。
吳歲也不著急,就這麼笑呵呵地看著老兩口著急上火。
他清楚兩位老人的脾氣,今天要是硬把錢塞給他們,他們晚上覺都睡不踏實。
「爹,娘。」吳歲抬手打斷了老兩口的話,「你們要是不要,那這甲魚我可就真讓小陽拿刀剁了啊。」
陳陽在一旁憋著笑,十分配合地往灶房走了一步。
「別別別!」陳大強急得直搓手,「你這孩子,咋這麼軸呢。」
最後好說歹說,老兩口算是勉強答應下來,把甲魚先養在院子裡的水缸里,明天一早去鎮上賣了。
至於賣的錢怎麼處理,老兩口心裡盤算著以後找機會貼補給外孫女。
「那甲魚不動了,黃鱔和泥鰍總能吃了吧?」
吳歲指著水桶里還在翻騰的黃鱔。
這玩意可是好東西,尤其對男人某些方面,他還真想嘗嘗。
看了一眼陳雪,現在家裡不缺錢,陳雪養的越發水靈,都有些降不住這小妖精了。
「吃,這個吃!」趙桂花立馬應聲,生怕吳歲再反悔去動那隻甲魚。
陳陽趕緊拎著水桶去井邊收拾,院子裡恢復了熱鬧,似乎白天的那些不愉快都被這一場插曲沖淡了。
晚飯擺上桌,一大盆爆炒黃鱔段,香辣撲鼻。
一鍋泥鰍鑽豆腐湯,再加上肉和幾盤自家地里種的蔬菜,也算豐盛了。
老兩口絕口不提陳帥和王美麗的事,席間陳陽不停地吹噓今天拉地籠有多驚險,丫丫在一旁拍著小手叫好。
吃過晚飯,天已經徹底黑了。
吳歲帶著陳雪和丫丫準備回家。
「小陽,這兩天風大,你在家歇兩天,好好陪陪爹娘,等風停了我再打電話叫你。」
吳歲站在車門邊交代。
陳陽連連點頭,幫著把後備箱關上。
陳大強和趙桂花一直把車送到了村口,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里,老兩口才往回走。
丫丫今天玩累了,一上車就躺在陳雪腿上呼呼大睡。
陳雪身體繃得很緊,兩隻手緊緊交疊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摳著門把手。
車子開出好長一段路,她幾次看向吳歲,欲言又止。
吳歲從後視鏡把陳雪的動作全收在眼底。
「怎麼了?座椅不舒服?」他隨口問了一句。
陳雪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阿歲……」她聲音很小,帶著明顯的忐忑,
「我……我臨走的時候,偷偷在我娘屋裡的枕頭底下,壓了五千塊錢。」
說完這句話,她立刻低下頭,不敢去看吳歲的臉,兩隻手更慌張的沒地方放。
今天白天陳帥上門鬧著要50萬買房,老兩口被逼得差點犯了心臟病。
陳雪心疼父母,但她也清楚家裡的錢都是吳歲賺的,她擅自做主給了娘家錢,心裡充滿了負罪感。
空氣安靜了幾秒。
吳歲沒說話。
陳雪的眼眶漸漸紅了,聲音帶上了鼻音。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瞞著你。」
「可我看著我爹娘那樣子,我心裡難受。」
「那五千塊錢就當是我借的,等收購站發了工資,我一定把這錢補上……」
「噗嗤。」前面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陳雪愣住了,錯愕探頭看著吳歲。
吳歲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在陳雪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傻媳婦,五千塊錢也值當你這一路上嚇成這樣?」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孝順爹娘是應該的,我還以為你會多留點錢呢。」
陳雪呆呆地看著他,連眼淚都忘了擦。
「你不生我的氣?」
「我生啥氣?」吳歲趁著直路,轉頭看了她一眼,
「咱家的錢不都是你管著嗎?以後你想給爹娘買啥,想怎麼花,你自己做主就行,不用事事都跟我匯報。」
聽到這話,陳雪不僅沒有放鬆,反而咬住了下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這輩子窮怕了。
跟著以前的吳歲,連吃頓飽飯都是奢望,受盡了白眼。
現在日子好過了,可這些錢對她來說,來得太快,太虛幻。
「阿歲,那不行。」陳雪胡亂抹了一把眼淚,聲音發著顫。
「你現在是賺了錢,可那是你在海上風吹日曬,拿命換回來的。」
「我不能仗著你對我好,就心安理得地拿你的錢去填我娘家。」
吳歲聽著這番話,心裡揪了一下。
陳雪就是心思太重了,骨子裡又是個自尊的女人。
因為自己不賺錢,在家裡沒有經濟來源,所以哪怕手裡握著巨款,她花每一分錢都戰戰兢兢。
這麼下去不是個事兒。
吳歲皺起眉頭,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
只有讓她自己賺到錢,她花起來才會真正有底氣,才不會永遠把自己的位置擺得那麼低。
該給她找個啥事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