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楠慌張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知道的。
面前人是個魔鬼，壞到了骨子裡。
他自知沒法讓這人做出改變，但他以為商尋應該是不一樣的。
可正如他所說的那般。
壞人回到過去，很多時候不會想著改過自新做個好人，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掩飾、隱藏自己的罪行，把別人騙得更狠。
很久沒有夢到費洺的商尋，時隔多年後又一次夢到了他。
夢中，他回到了中學的時候。
班上有一位成績優異的女生，叫曾嵐，是數學學習委員。
商尋學習成績常年位居學校第一。
曾嵐則常居第二。
她是個很文靜很勤奮的女生，話不多。
那些年，商尋成績雖好，卻沒有什麼朋友。
他父母的事情，讓他成為了村子裡議論的對象。
好多人打著同情的名義跟口吻，對商尋各種評頭論足，甚至是說出一些惡言。
「欸喲喲~那孩子就是老商家的孫子，真可憐喲~這么小就沒了爸媽，我聽說他們都是車禍死的，就留下個孩子~」
「這孩子倒是命硬，一家三口就剩他一個……欸你們說說，這孩子是不是克星啊？這么小就剋死了自己的父母……」
學校里的那些同學，因為成績比不上商尋，也沒他得老師的歡心，出於嫉妒，嘲諷他沒爹沒媽。
小孩子們又天真又殘忍，說出的話直剜人心。
到了中學，孩子們多少懂點事了，大部分不會直白的去笑話人家。但也免不了一撥人，以為商尋沒什麼依仗，各種欺負他的。
從小到大承受了太多的惡意，讓商尋對別人很防備，也沒想著要跟人交朋友。
再加上心性比同齡人要成熟很多，那些人幼稚的挑釁跟陷害，在商尋看來無聊至極，都懶得陪他們玩。
「愚蠢的人最喜歡把你拉低到他們那個水平，然後用胡攪蠻纏的手段去打敗你。」
這是商尋很小的時候就悟出的道理。
可偏偏有那樣一個人，不顧商尋的冷淡，每天不厭其煩來找他玩，一點點去攻陷他的心防。
那是商尋父母出事兩個月後。
小小的商尋，懷裡抱著個食盒，食盒裡是他給爺爺做的午餐，要送到地里給幹活的爺爺吃的。
路上遇到了兩個一直欺負他的孩子。
這兩人，按照商尋以往的經驗，他們只會嘴上說幾句，不太會動手。
最好的辦法就是站在那裡讓他們說兩句，說完了也就走了。
商尋自動屏蔽兩人的嘲笑，在心裡估摸著時間。
費洺出現將他們趕跑了。
「商尋，你想要個朋友嗎？我來做你的好朋友怎麼樣？」
費洺雙手插著腰，如同一個小太陽一樣昂著下巴，帶著點恣意地問他。
那時候的費洺很耀眼，跟現在這個陰沉的模樣截然不同。
當然，商尋後來知道這些都是他的偽裝。
小小年紀，就已經在戴著厚厚的面具生活了。
「好朋友？」
商尋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你不想要好朋友？還是覺得我不配做你的好朋友？」
「是不想。」
「你一個好朋友都沒有，你就不會覺得孤單嗎？」
「不會啊。」
商尋特別認真地看著費洺。
費洺一愣。
「那你平時吃飯、上下學、周末出去玩都是一個人，你也沒關係？」
「沒關係啊。」
他之前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為什麼會這樣？」
商尋垂下頭，似乎在用心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過了好久，抬起頭對費洺說——
「一個人，會讓我更有安全感。」
除了爺爺，所有人的親近都讓商尋感覺到恐懼。
他寧願別人欺負他嘲諷他罵他，都不想要別人跑過來做他的好朋友。
費洺歪著頭，仔細打量著面前的人，就像是頭一次碰到這麼奇怪的人。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早在這次接觸前，費洺就已經觀察商尋很久了。
最初，想把商尋當成個玩樂的對象，還在背地裡指使人欺負過他。
只是，商尋每一次的反應跟應對，都挺出乎他意料的。
讓他覺得這個玩具挺有意思的，不想太早弄壞了。
商尋父母出事後，費洺在商尋的身上看到了類似於他的黑暗氣息。
那雙眼睛，壓抑著一股可怕的風暴。
危險又迷人，引著他前去探尋。
這次，也是瞅准了機會跳了出來。
他親自出馬。
向商尋發出了成為好朋友的邀約。
他以為，商尋會很渴望好朋友的存在。即便內心帶著戒備，還是希望能有人陪伴的。
不成想他再次得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今天謝謝你，我得給我爺爺去送飯了。」
商尋抱著食盒走了。
費洺注視著商尋離開的方向，嘴角緩緩翹起。
「不想跟我做朋友？那就試試吧。」
這之後，費洺就頻繁的出現。
陪商尋一起吃飯、一起午睡、一起放學回家。
一個學期過去了，費洺憑著在商尋那裡堅持不懈地高頻度刷存在感，終於成為了商尋的朋友。
至少其他人眼裡，他們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看上去，是商尋被費洺攻陷了。
事實上，真正沉淪的人是費洺。
費洺越來越在乎商尋，他看別人一眼、多跟別人說一句話，都讓費洺不高興。
第一次費洺真正有所行動的，是一次課間操，有名女生頻頻看向商尋，她旁邊的人似乎也知道她暗戀商尋，大家興奮地小聲地說著什麼。
午休之時，費洺在經過那個女生座位時，趁著別人不注意，將自己的MP3塞進了她的書桌里。
下午老師來上課，他聲稱自己的東西丟了。
最後那名女生被他冤枉成了小偷。
商尋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奇怪，為什麼那名女生哭著說自己不是小偷時，費洺會笑得那般古怪。
「沒想到，咱們班出了一個小偷，真丟人！」
回去的路上，費洺還在跟商尋吐槽這件事。
「她不像是會偷東西的人。」商尋說。
「你了解她多少，怎麼就知道她不會偷東西了！人贓並獲，還能狡賴？」
費洺突然就生氣了。
氣得有點莫名其妙。
「她之前還拾金不昧，上過表彰牆，應該不會拿別人的東西。」
商尋並不會因為費洺生氣，就放棄自己的主張跟堅持。
這是費洺最氣惱最無可奈何、同時也讓費洺都不得不佩服的點。
小孩子們，內心是最浮動的。
被嚇唬嚇唬、引~誘~引~誘，很容易就誤入歧途。
費洺生性邪惡，很小的時候就愛引~誘一些老師眼裡的好學生做壞事。
譬如唆使他們偷東西、欺負別人，巴不得有更多人跟他一樣壞。
在與商尋做朋友的過程中，費洺一直試圖在引~誘商尋。
一開始他想帶商尋去網吧打遊戲，他出錢，包夜。
但商尋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我得回家寫作業，還得給爺爺做飯。」
「晚上吃完飯再去唄，商尋，你就當陪我一起麼。聽說新出了一款遊戲，特別火，你不想去玩玩看？」
商尋還是搖頭。
「我沒時間。」
「哎呀去個一次兩次沒關係的，學習之餘也要放鬆的，老師都說過要勞逸結合。」
「放鬆也不是非要去網吧打遊戲，家裡的豬還等著餵食，我得回去了——」
商尋沒再多說，背著書包回家了。
費洺暗惱。
照理說，自己是商尋唯一的朋友。
為了讓唯一的朋友高興，難免會做出妥協。害怕失去這個朋友，甚至會勉強自己去做一些不喜歡的事情。
可商尋呢？
他能感覺到，商尋對他這個朋友是在意的。
卻怎麼都不會違背他的原則，打亂他定好的計劃。
他越是如此，費洺就越是想證明點什麼。
學校食堂多了個小賣部，賣很多好吃的小零食。
費洺花錢，買了很多要給商尋吃。
商尋意思的只拿了一小片，就再也不吃了。
「吃啊，你跟我還見外什麼，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商尋笑笑。
「你有錢買東西給我吃，但我卻沒錢買東西給你吃。即便是朋友，我也不能總占你的便宜。」
家庭條件貧困，沒法跟他禮尚往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商尋選擇的就是少吃別人的、少拿別人的。
不欠別人，以後就不用還。
也不用在他的面前矮一截。
畢竟吃別人的拿別人的，還想在他面前昂頭挺胸，遇到不喜歡的也能直接拒絕，確實挺困難。
至少商尋做不到。
「商尋，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見外。除了我，其他人才不願意和你這樣性格的人當朋友呢。」
「也許吧。」
商尋一頓，看著費洺說。
「比起讓朋友高興，我更想做一個能貫徹自我的人。」
有些東西，如果不去堅持，那你就不會是你了。
那時一無所有的商尋，如果連這點骨氣都拋棄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費洺還試圖帶商尋去看顏色電影，帶他抽菸喝酒，唆使他騙人，但都沒有成功。
商尋除了做家務就是學習，對其他一切都不感興趣，也捨不得把任何一點點時間浪費在那些事情上。
有一次，費洺終於忍不住問他。
「商尋，你這麼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
商尋昂著臉說：「因為我想讓我跟爺爺以後能過上好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