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短暫的掙扎,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江念溪。」
他喚道。
「我知道,可能我們在此之前……很,很恩愛,但是,我,我還是有點兒接受不了,你懂嗎。」
這是楊安的心裡話。
他留存下來的記憶,也就僅僅只是感到彆扭。
並不是說他完全排斥這位高中同桌。
可有些事情,有些感受,是無法用語言去描述的。
但它真實存在。
並且影響著一舉一動。
正因如此,楊安才表示明確的拒絕。
他不是不解風情。
如果剛才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僅僅只是為了激怒他,然後發生點什麼。
那楊安的氣也消了大半。
就當一個小女人,面對失憶的丈夫,發泄小小的怨氣。
會理解的。
但男女之間的事情……
「我不討厭你,如果你覺得被冷落,被拒絕,對不起……」
「我忘了很多,忘記了我們怎樣確定的關係,忘記了我們可能的約會,忘記了好多好多。」
「我也知道,這些對你來說意義重大,但對現在的我來說,真的是一片空白。」
楊安頓了頓,接著說。
而在床上,江念溪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也沒有任何的面部表情。
她就像一座被雕刻好的雕塑,默默欣賞著楊安的表演。
「我會嘗試著配合醫生,也許是一個月,也許半年,也許更久……我嘗試著恢復記憶。」
「在此之前,不會一直抗拒你,只是……」
楊安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忽然間有些口乾舌燥。
聲音也越來越小。
他看見,江念溪的眼框裡似乎……有點反光?
不對。
不是反光。
他準備好的措辭頓時卡在喉嚨里,張了張嘴。
那不是反光。
是淚光。
江念溪的眼眸逐漸泛起水花。
她還端坐在那裡,姿勢一點兒沒動。
可眼尾已經紅了。
「……江念溪。」
「所以,你今天就是不和我做,是吧?」
江念溪出口打斷,明明委屈,眼神里卻像藏了刀子。
她說的很直白。
「不管你怎麼想的,你就是不願意做,對吧?」
「不是,我……」
「什麼是不是,不願意就是不願意,還什麼以後,我只要現在。」
她的脾氣一向很倔,倔得像頭驢。
可有些事情,是不能讓步的。
「我不要你許諾什麼,因為沒有意義,我只看你做了什麼。」
一字一句,她已經起身站了起來。
凌亂的睡衣一下子垂落,因為扣子已經解開了一些,半搭在她的肩頭,露出裡面雪白的內飾。
但江念溪絲毫不在意。
一步,兩步。
她逐漸走近,從始至終,視線死死鎖定在楊安的身上,沒有挪動一分。
兩隻手空空如也,卻讓楊安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下意識緊緊背靠著房門,連呼吸都放輕了不少。
他想逃。
門被反鎖著,怎麼扭都扭不開。
原本溫馨的臥室,瞬間化作了封閉的牢籠。
不知道為什麼,楊安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這樣的畫面。
怎麼會把這裡和牢籠聯繫在一起……
「如果你想適應這份關係,那就用行動。」
兩個人的距離已經很近了。
近到楊安只要低頭,就能吻上江念溪的額頭。
「而不是整天扯什麼大道理,誇誇其詞,我不想聽。」
終於滑落一行淚。
如此近的距離之下,楊安甚至能看到女人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看到對方抖動的肩頭。
這一刻,悲傷與痛苦,似乎混入了曖昧的氛圍之中,感同身受。
楊安喉結滾動。
可他又能說什麼呢?
好像無論怎麼解釋,江念溪始終是那個江念溪,未曾改變。
依舊的倔強。
依舊的固執己見。
把他當成了順來逆受的小綿羊,試圖用自己的規則去強行扭曲他的形狀。
楊安不是小綿羊。
他是人。
在丈夫和父親的身份之前,他首先是一個人。
一個有人權,有自尊,有責任的人。
兩個人應該站在平等的地位去交流,洽談,解決問題。
而不是像這樣以高打低。
江念溪越是得理不饒人,他越是感到窒息。
但一切的一切,問題的關鍵,剛好就藏在那段丟失的記憶里。
楊安沒辦法去反駁江念溪。
他沒有資格。
因為他想不起來了。
因為他失憶。
那一場的車禍,不知道帶走的是福,還是禍。
但事實就是,他忘記了和江念溪親密無間的時刻。
所以才顯得彆扭,難堪。
「吻我。」
千言萬語,最終都凝聚成了兩個字。
江念溪揚起腦袋,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
臉蛋滲著嫣紅,很可愛。
她看著手足無措的青年,輕抿紅唇,想要伸手去摸對方的臉。
眼睜睜看著那隻小手伸過來,楊安的身體卻像是失去了控制,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能幹瞪眼,任由江念溪捏住他的右臉。
手感並不好。
這是江念溪細細體會之後,得出來的結論。
是……吃的太少嗎?
她不由恍惚。
愛人的臉,在她的視角下,像是糊上了朦朧的面紗。
她記得出了車禍之後,楊安的食慾似乎受到了影響。
以前愛吃的,忽然不怎麼愛吃了。
不會挑剔,不會剩飯。
但江念溪能察覺出來。
或許……
所謂的愛吃,只不過是自己日復一日的強迫之下,灌出來的麻木。
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她想起了那天,楊安問她的話。
「所以,你喜歡我哪裡呢……」
哪裡都喜歡。
從真正有了想法的那一刻,到未來可能經歷的死亡。
一直喜歡。
可是,為什麼眼前的人越來越模糊呢?
就好像……一直在遠離她。
不要。
這種事情,絕對不要。
江念溪擦了擦眼眶,等把手放下,手背涼涼的。
看清楚了。
眼前的人也不再模糊。
她低頭一看。
呵。
原來,是哭了呀。
「你……你別哭了。」
奇怪的感覺。
江念溪一哭,楊安的心裡居然也有一點隱隱的揪痛。
不帶有憐憫的痛。
不帶有憎恨的痛。
就是單純的心痛。
是身體自發進行的疼痛,是精神帶來的無形病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