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看一步。
江念溪深吸一口氣,壓住無孔不入的恐慌情緒。
目前看來,還是先裝傻充愣好了。
只要……只要不主動捅破那層遮羞的窗戶紙。
這段時間,起碼能享受一點點的溫情……
……
「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
女人輕笑,指尖在臉頰上緩緩划過,留下酥酥麻麻的痕跡。
楊安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像一個啞巴。
他想跑。
身子被死死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他想哭。
眼淚溢了出來,留下兩道清晰淚痕。
「你的淚水……真是美味佳肴……」
「我會好好對你的,一直到我們兩個死去,埋葬在同一個棺材裡,緊緊相擁。」
「永不……」
她慢慢靠近,仔細看了看青年的狼狽模樣,貼近對方的耳廓。
吐出最後兩個字。
「分離。」
永遠不會離開了。
就這裡。
在這間地下室。
就你和我。
……
「啊!」
凌晨四點,楊安再度一頭坐起來,瞳孔猛地縮小。
胸口劇烈起伏。
一口氣差點兒喘不上來。
又是噩夢。
又是這個離奇古怪的噩夢。
可是……
這些,真的是記憶嗎?
他不知道。
因為哪怕是日記里,也從來沒有記載過相關的事情。
潮濕的地下室。
重重纏繞的鎖鏈。
女人托著下巴,眼底里滿是輕佻與愉悅,臉上帶著些許潮後的微醺。
「……又做噩夢了嗎?」
身側,江念溪嚶嚀兩聲,翻身面對著他,睜開朦朧的大眼睛。
看得出來,醒的相當不情願。
「……」
緩了好一會兒,楊安才重新躺下,只是呼吸依舊急促。
他閉眼「嗯」了一聲。
「到底在做什麼噩夢啊,說出來讓我聽聽。」
江念溪的聲音軟軟糯糯,一字一句之間,右手已經開啟自動吸附,攀上了楊安的腰。
「這幾天問你,你也不說,說不定講出來,下次就不會做噩夢了呢……」
「……」
楊安側過頭,默默打量著這位枕邊人。
「……唔,看我幹嘛呀……」江念溪有點迷糊,下意識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
「天天看,天天看……就這麼喜歡我這張臉……」
「……」
這張慵懶昏睡的面龐,在黯淡的月光照拂之下,漸漸向夢中那張看不清臉的女人貼近。
先是外圍輪廓。
眉眼,不薄不厚的紅唇。
還有,眼尾那顆點綴的恰到妙處的美人痣。
哪怕半睜著眼,都在透露出令人陶醉的妖冶。
最後,兩張臉完全重合。
一模一樣。
楊安突然渾身一顫,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他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能感受到撐著床的手在發抖。
可視線遲遲不能從那張臉上移開。
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樣。
無數的記憶碎片瘋狂湧入腦中。
二零二六年。
二零二七年。
二零二八年。
那層始終摸不清楚的記憶濃霧,似乎出現了大面積的快速消退。
「我愛你……」
「楊安,做我男朋友吧……」
「再跑,給你腿打斷……」
少女時期的江念溪。
成熟穩重的江念溪。
瘋癲的江念溪。
分不清。
扯開又揉雜。
不同時期的江念溪,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揉捏在一起。
最終匯聚成了眼前這張睏倦滿滿的臉。
「怎麼回事……」
腦袋嗡的一下,忽然又放空了。
楊安嘴巴張了張,後一秒就忘記了自己說了什麼。
周圍的一切,似乎漸漸變得不是那麼真實。
不對。
難道……本來就是不真實的嗎?
這一切,都是假的?
兩個孩子是假的?
現在的關係也是假的?
自己的手,自己的睡衣,自己身上蓋著的被子,呼吸的空氣。
怎麼……
怎麼這麼奇怪呢……
他好像不再是他了。
不再是這具身體了。
手不是自己的。
周圍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
這是夢。
是空虛。
是沒有意義。
他能張嘴,能看見,能聽見枕邊人的細微呼吸。
可是。
思想被抽空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想大叫,想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的真實存在。
然而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也許……
自己已經發出聲音了。
只不過已經忘了。
……
「噗……咳,咳咳。」
一盆冷水迎頭撲來,結結實實打在了楊安的臉上。
瞬間就把他從迷離的狀態拉回清醒。
他愣了愣。
正要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搶先一步的卻是背後大面積的溫暖。
緊接著,一雙柔弱無骨的小手緊緊箍住了他的腰。
「楊安?楊安?你還好嗎?你不要嚇我。」
背後,女人略帶哭泣的聲音鑽進他的耳朵。
甚至有一絲絲哀求的意味。
這……
這是……
楊安使勁眯了眯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下意識使勁攥緊。
「嘶……」
不輕不重的疼痛,讓他確認了自己還活著。
意識還在。
周圍是真的。
人是真的。
頭髮滴下來的水,打在胸口上,冰涼的觸感也是真的。
「我沒事……你,你先松一下。」他咳嗽幾聲,把嗆在喉嚨里的水全部咳出去。
剛才,不僅江念溪慌了神。
就連他自己清醒過來,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了。
「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你個小冤家,要把我嚇死……」
江念溪很快鬆開了手,轉而蜷縮在床尾抹起了眼淚。
小小一隻。
遠遠看去,和放置的玩偶一樣。
結果楊安不知道怎麼的,忽然又坐起來了。
她的手還攀附在對方腰上,自然也隨之驚醒。
她先是疑惑的問。
沒有得到回覆。
接著又重複問了幾句,直到她自己也坐了起來。
這才發現,楊安人是坐著的,可目光呆滯,傻愣愣的盯著被子發呆。
她試圖搖一搖對方的肩膀,依舊一點反應沒有。
楊安整個人就像是被雕刻好的木偶,一動不動。
無論外界有多大的刺激,好像都不能讓他有任何的應激。
江念溪嚇壞了。
接連試了好幾種辦法,都無法將楊安從這種中邪的狀態喚醒。
情急之下,她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一口氣跑到衛生間,接了滿滿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