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楊安終於有了一丁點兒反應。
他喉結滾動,抬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你還要抱到什麼時候?」
「……」
江念溪眼睛眨的很慢,齊刷刷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樣顫動,每一根都清晰可見。
她又增加了手上的力道,抱的更緊。
過了三四分鐘,楊安率先忍不住了。
他感覺氣腔被用力擠壓似的,呼吸都是一種困難。
所以抬起手推搡著江念溪。
力氣很輕。
「你……你先起來,我又不跑,再抱下去我就要悶死了。」
「……」
江念溪愣了愣,直到在楊安的眼底看到了無奈和妥協,才默默鬆開手。
不知為何。
聽到楊安的這句話,居然有點點莫名的安心。
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
楊安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整個人總算是活過來了。
「我去給你做飯吃……」
江念溪抽泣一聲,走出了臥室。
這女人……
目送江念溪離去的背影,楊安眼神複雜,過一會兒,又看向窗外。
一片湛藍,幾層雲朵點綴。
陽光刺穿了雲層,太陽本身卻躲進了雲的深處,不得窺其真容。
所以連帶著整個城市都是淡藍色的韻味。
天空仿佛巨大的墨藍水池,將拔地而起的一座座高樓盡數浸染。
向上看,向下看,放平看。
忽然會有恍若一體的錯覺。
心曠神怡,煩惱也少了很多。
楊安想起來了。
只想起了一部分。
他想起了十八歲那年,江念溪用一天男友的噱頭,把他騙進了家裡。
用暴力的手段,強迫兩人發生關係。
想起了好不容易躲避開去了大學,卻被長達一小時的視頻脅迫。
江念溪的嘴角在流血,卻掩飾不住笑意。
而他癱坐在地上,衣冠整潔,兩眼空洞。
想起兩人去酒店。
租房子。
江念溪依偎在他的懷裡,說想要一個孩子。
「……」
「我永遠不會放過你。」
高考結束那天,江念溪尾隨他到了巷道,低聲說的那句話。
竟然真的變成了現實。
就像是刻在靈魂上的詛咒,永遠擺脫不掉。
哪怕把靈魂抽出來,也早已隨著日復一日的相處之中,滲入了血肉,滲入了骨髓。
難以拔除。
瘋了也好,忘了也罷。
他永遠擺脫不掉江念溪了。
無論再暴怒,再絕望,再歇斯底里,報警懲處。
江念溪的陰影,只會伴隨著他一輩子。
關進監獄,終究會放出來。
她還會去找他的。
無論是以前那個瘋癲的江念溪。
還是現在這個真心想過日子的江念溪。
楊安一直都知道,沒有區別的。
她,一定會去找他。
天涯海角,永不分離。
奇怪的是……為什麼記憶到了離家出走的那一天,又斷層了?
楊安這一晚上,之所以抱著腦袋在這裡縮著。
一方面,是為了短暫的逃避。
另一方面,也是在努力回想那一天之後的事情。
他模糊記得,自己去了某個陌生的城市。
在那裡活的很快樂。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像之前,迷霧難以撥開。
而是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想了幾個小時,愣是連一點模糊的碎片都沒有。
就像是從這天開始,一直到出車禍那一天。
中間的時間被人強行抹去了一樣。
只剩下空白。
虛無的空白。
什麼都想不起來。
唯一有關聯的……恐怕就是那幾天一直在做的噩夢。
可多恢復的記憶里,也根本沒有那幾段噩夢的插曲。
他想起江念溪綁過他。
想起強暴,想起威脅。
唯獨不記得有鐵鏈這回事。
頭疼,脹的難受。
好在一晚沒睡,今天反而減輕了許多,思維也跟著清晰了。
他也沒想到,江念溪會莫名其妙的抱上來,還抱的那麼緊。
暖哄哄的感覺確實不錯。
「……」
楊安有些恍惚。
似乎哪怕是丟失的記憶,也沒有對江念溪身上的茉莉花香有牴觸。
她的體香,就像是某種安撫劑一樣。
昨晚,僅僅只是抱著。
腦海里一些恐怖的畫面就在慢慢淡去。
無論以前採用了多麼強硬的手段。
對這種奇怪的體香,似乎永遠無法產生抵抗力。
他並不認為這是生理性喜歡的表現。
畢竟……
與愛不沾邊。
……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尷尬。
江念溪低著頭,小口小口的吃。
髮絲不小心掉進了碗裡,她給捏起來,放在碗旁邊。
「掉發了?」
早早吃完的楊安看著她一頭的秀髮,沒有多少表情變化。
「嗯……」江念溪悶哼一聲,繼續吃飯。
「你在緊張?」
「……沒有。」
「……」
騙人的時候,好歹控制一下身體吧。
這拿筷子的手,夾菜都抖成什麼樣了。
楊安心中一陣無語,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以前那麼強勢霸道,不考慮他人感受的江念溪,如今也會害怕?
也會緊張?
因為我?
天大的笑話……
楊安寧願相信,江念溪是因為他昨天晚上的異常舉動才這樣的。
畢竟大晚上忽然大叫,然後坐起來。
換誰都有點心慌吧。
「……我待會兒去洗。」他朝臥室揚了揚下巴。
那裡還疊放著昨晚淋濕的睡衣和床單。
江念溪手一頓,筷子掉了下來。
砸在盤子上,叮叮咣咣的響。
「怎麼了?」
楊安見狀,眉頭微微皺起。
「沒什麼……我現在就去洗,你去睡一會兒吧,你晚上沒睡覺。」
女人抿了抿唇,儘量讓聲線變得平穩。
她一直都是這樣。
哪怕不小心的情緒外露,也會努力隱藏。
正當她準備放下飯碗,楊安起身拉住了她。
「洗什麼洗。」
他嘆了口氣,面對這樣懦弱的江念溪,反而不知道怎麼辦。
該如何面對。
「你是為了救我才潑的水,吃飯吧。」
他指著一桌還未吃完的飯菜,徐徐說道。
「我先去餵孩子,昨晚……你也沒睡好,吃完了就去睡吧。」
「……」
突如其來的關心,打了江念溪一個措手不及。
剛剛撿起筷子,手卻懸在空中,不上不下。
江念溪忽然有點想哭。
昨晚的那些表現,她幾乎可以肯定楊安想起來了。
她已經做好白天被問責的準備。
說她是騙子,說她變態,不擇手段。
可一直到了現在中午。
得到的,竟然是輕飄飄的一句關心。
她紅唇微張,終究還是憋不住情緒,眼眶很快蓄滿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