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頭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地府,怎麼看著跟陽間的縣城集市,也沒什麼兩樣啊?
陰差似乎看出了他的驚詫,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有人的地方,就有買賣。陽間如此,陰間亦然。等會兒去了一殿,你就知道為什麼會有代排隊了。」
老周頭不敢多問,只能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越靠近城中心,那些樓閣就越發威嚴高大。街道兩旁的鋪面也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森嚴的衙署。
終於,一座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大殿,出現在了前方。
那殿宇通體由不知名的黑石壘成,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威壓。殿前的石階極寬,在石階的兩側,立著兩尊三丈高的石雕鬼將。那鬼將怒目圓睜,手持鋼叉,仿佛隨時會活過來擇人而噬。
大殿正門的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額,上面用古篆寫著幾個大字:
【一殿·秦廣王】
而在這座大殿的門前廣場上,同樣排著隊。
只是,這裡的隊伍和鬼門關前不同。這裡的隊伍是分了岔的。
左邊一條長龍,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穿著各色衣服的亡魂,一直排到了廣場邊緣,根本看不見頭;而右邊那條隊伍,則短得多,稀稀落落的,只有寥寥十幾個人。
而在廣場東側,是一整排高高在上的辦事窗口。
老周頭數了數,一共十二個窗口。
可是,只有四個窗口開著。
剩下的八個窗口前,都掛著一塊落滿灰塵的木牌,上面用硃砂寫著四個大字:
【今日不辦】
那四個開著的窗口後面,各坐著一位穿著官服的判官。他們全都埋首在案卷里,手中的筆飛快地批紅,連頭都不抬一下。
在他們身後的卷宗架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簿冊。那些架子極高,一直頂到了大殿的橫樑上。最上面的那些卷宗落滿了厚厚的灰塵,邊緣甚至有些發霉,顯然已經很久沒人動過了。
左邊長長隊伍最前面。
一個懷裡還死死抱著個嬰兒襁褓的女鬼,正在窗口前悽厲地哭訴著什麼。她那半透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試圖伸手去抓判官的衣袖。
那判官卻頭也不抬,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大袖一揮,將一張寫滿了批語的紙從窗口推了出去。
「下一個。」判官冷硬的聲音沒有絲毫感情。
那女人捏著那張紙,整個人如遭雷擊。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懷裡的襁褓,好半天都沒有動彈,直到被後面的鬼卒粗暴地拖走。
……
而在廣場角落的牆根底下,一處避風的地方。
七八個剛交了差的陰差,正脫了頭上的高帽,蹲成一排。他們就著一個缺了口的破陶罐,正悶頭啃著手裡干硬的灰褐色麵餅。
「哎……這個月,第幾趟了?」一個面容年輕些的陰差咬了一口乾餅,含混不清地問道。
「第五趟了。」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些的陰差嘆了口氣,灌了一口陶罐里的冷水。
「第五趟?!我沒記錯的話,咱們拘魂司的規矩,不是一月三趟陽差嗎?」那年輕陰差冷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一股怨氣,「上個月上頭又抽走兩隊人馬,抽哪兒去了也沒人說,問就是機密。這活兒越積越多,剩下的活兒誰干?還不是全部分到咱們頭上!」
「天天連軸轉,陽間的魂都拘不過來,有時去晚了魂魄都無故消失了,上面還不肯加派人手……」
「噓!!!」
旁邊那個年長的陰差臉色大變,立刻伸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胳膊,飛快地朝四周掃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厲聲喝道:
「閉嘴!你不要命了?!」
「上頭的事,也是你能隨便議論的?嫌命長自己去跳忘川,別連累我們!」
那年輕陰差被訓斥了一頓,雖然滿臉的不甘,但也知道深淺。他撇了撇嘴,低下頭,悶悶地啃著手裡那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干餅,再也不說話了。
老周頭跟在自己的引路船夫身後,怯生生地從他們旁邊走過去,將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
他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身邊這位一路護送他過來的陰差。
直到此時他才注意到,這位陰差身上那件皂色公服,不僅有些灰舊,甚至在袖口和下擺的邊緣,還打著幾個補丁。那補丁用的是極粗的黑線,縫得歪歪扭扭的,並不整齊,一看就是這陰差自己縫上去的。
堂堂地府當差的官爺,衣服破了居然要自己縫補。
「這位大人……」老周頭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小聲問了一句,「你們這兒……是不是也挺難的?」
那名船夫陰差腳下的步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斗笠下,那雙深陷的眼睛看了老周頭一眼。
「走吧。」
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丟下兩個字,繼續朝著大殿走去。
……
右邊那條稀稀落落的隊伍,很快就排到了老周頭。
他被引路陰差帶到了殿內一處偏殿。
偏殿正中,立著一面足有一人多高的圓形巨大銅鏡。這鏡子沒有鏡框,就那麼懸浮在半空中。鏡面渾濁發黑,上面布滿了類似水波一樣的漣漪,根本照不出半點人影。
這便是傳說中能照出人一生善惡功過的【孽鏡台】。
鏡子前方的一張長案後,坐著一位面容冷峻的判官。
他翻著面前一本厚厚的簿子,手裡握著一支硃筆,頭也不抬地冷聲問道:
「姓名。」
「周……周德海。」老周頭哆哆嗦嗦地回答。
「生年。」
「庚子年……三月初七。」
老周頭一一如實答了。
判官的手指在厚厚的簿子上飛快地划過,似乎在核對著什麼信息。
忽然,他抬起頭,自老周頭進殿以來,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這個唯唯諾諾的乾瘦老頭。
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案頭那份由引路陰差遞上來的通關文書上。
那文書的下方里,赫然蓋著一枚散發著幽藍色微光、透著純正道家浩然真氣的符印。
正是江守畫的那張【陰氣擺渡符】的符膽印記!
「路引齊全……竟然還有陽間正統道門開路擺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