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那兩道濃黑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往上挑了一下。他多看了一眼那枚幽藍色的符印,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年頭,有這等修為的陽間道士,可不多見了。這老頭,倒是有點稀罕的緣法。」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收斂心神,拿起案上那支非金非木的陰陽筆,往那面巨大的黑鏡前一指:
「上去。照一照。」
老周頭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去,站在了那面渾濁的銅鏡前。
「嗡~~」
那面原本渾濁發黑的銅鏡,在老周頭站定的瞬間,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鏡面驟然亮起了一層淡淡的白光!
緊接著。
鏡子裡,如同放電影一般,開始快速地浮現出他這一輩子經歷過的畫面……
十七歲那年,還是個半大小子的他,跟著潮州老家的師傅學切墩。冬天水冷得刺骨,他的手上全是凍瘡和被菜刀切出的血口子,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二十四歲,他娶了同村的媳婦。那是他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紅紙剪的喜字貼在漏風的土牆上,媳婦穿著一身借來的紅衣服,坐在炕沿上沖他羞澀地笑。
三十歲那年。
他推著一輛借錢買來的二手木板車,走上了岐雲縣剛剛興起的夜市街。兩口燒得漆黑的鐵鍋,一盞在風中搖晃的馬燈。頭一天出攤,他凍了半宿,一共只賣出了三份炒粉,掙了六塊四毛錢。
再後來。
兒子出生了,在灶台後的搖籃里咿呀學語。
老伴積勞成疾,走了。他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里蹲了半宿。
那口架在灶台上的炒鍋,三十年來,油煙燻黑了他的臉,也熬白了他的頭髮,但那鍋里的火,從來沒斷過。
畫面一轉。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極大。
一個外地來打工的小伙子,錢包和身份證在火車站被偷了,又冷又餓,縮在他的大排檔攤前走不動道。他二話沒說,下了一大碗熱騰騰的肉絲麵,還特意加了兩個荷包蛋。末了,小伙子臨走時,他還塞給人家二十塊錢的路費。
當然,鏡子裡也並非全都是好事。
也有過夜裡生意太忙,炒菜故意缺了點斤兩、燉肉少放了幾塊的時候;有過被城管罰款,跟旁邊搶生意的攤販吵得面紅耳赤、破口大罵髒話的時候。
還有過嫌兒子太笨、連個顛勺都學不會,氣得抄起滿是油污的鍋鏟,把兒子打得哇哇大哭的時候。
光影流轉,一生的悲歡離合,全在這面鏡子裡飛速地倒帶。
最後。
鏡子裡的畫面,定格在了一塊墊著桌腿的那半塊沾滿油污的斷磚上。
「啪。」
判官將手中的陰陽筆輕輕擱在筆架上,合上了面前的簿子。
鏡面上的畫面瞬間消失,重新恢復了渾濁。
「周德海。」
判官冷峻的聲音在偏殿內響起,仿佛是在宣讀最終的判決:
「一生碌碌,善多,惡寡。」
「生前無大過,亦無大功。有小善若干,未曾作惡鄉里。陽壽正終,無橫死之怨氣,無未了之債。」
判官重新拿起那支陰陽筆,蘸了蘸硃砂,在老周頭那份蓋著幽藍符印的通關文書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勾」。
「准入輪迴。」
「來人,帶他去十殿轉輪王處,候審投胎。」
「……」
老周頭愣愣地站在那面已經暗下去的銅鏡前,聽著判官宣讀的判詞。
他這一輩子。
在老家被人叫過「周德海」,在街上被人叫過「老周」,在夜市被人叫過「周師傅」,在家裡被兒子叫過「爸」,被孫女叫過「爺爺」。
活了六十八年,切了幾萬斤的菜,顛了三十年的大鐵鍋。
他這輩子沒發過什麼大財,沒做過什麼大官,更是連縣城都沒出過幾回,沒做過任何一件值得別人去誇耀的了不得的事情。
磕磕絆絆,蠅營狗苟,一輩子就這麼過來了。 到頭來。 在死後的這本生死簿上,他這一生的重量,就只落下了四個字。
善多,惡寡。
「唉……」
老周頭不敢多想,眼眶微熱,彎著佝僂的腰,對著案後的判官鞠了一個躬。
「謝……謝大人。」
判官並沒有抬頭看他。
他已經翻開了下一本卷宗,手裡的硃筆再次開始飛快地批閱,只是機械地擺了擺手,聲音依舊冰冷:
「下一個。」
……
偏殿的門開了。
老周頭被兩名面無表情的鬼卒從大殿裡領了出來。
他手裡死死地攥著那份被判官用硃砂畫了勾的通關文書,跟在鬼卒身後,又重新走回了不見日光的幽冥長街上。
「老丈,運氣不錯啊。」
帶他出來的其中一名鬼卒瞥了他一眼,那乾澀沙啞的語氣里,透著一絲極其罕見的驚訝,「有陽間道門的高人給你畫擺渡、路引開路,居然還能在一殿就直接被判了個『善多惡寡,准入輪迴』。看來生前有大緣法啊。」
老周頭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賠著笑臉:「官爺說笑了。我就是個炒菜顛勺的廚子,一輩子沒出過縣城,哪有什麼緣法,只是運氣好,臨走前遇見個有本事的好道長。」
「哼,只是運氣好?你懂什麼。」
那鬼卒冷哼了一聲,抬起手,指了指身後大殿廣場上那條密密麻麻、排得根本看不見盡頭的長龍:
「你以為進了這鬼門關,上了孽鏡台,就能那麼容易去投胎的?這世上之人,熙熙攘攘、營營役役,有幾個敢說自己一輩子乾乾淨淨、沒沾半點業障的?」
「看到那條長隊沒?那全都是在孽鏡台前被照出了惡業,要被押解去二殿到九殿的各路地獄裡受刑受苦的!」
鬼卒壓低了聲音,語氣森然得讓人骨髓發冷:「拔舌頭、下油鍋、上刀山、入火獄……那些個陰司罪罰,哪一樣不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等在那些十八層地獄裡受盡了百般刑罰,把生前欠下的孽債一筆一筆、一絲一毫地全都還清了,洗淨了靈魂里的業障。到了最後,才能被送去十殿轉輪王那裡,重新排隊等投胎!」
「那……那得等多少年啊……」老周頭聽得頭皮發麻,倒吸了一口涼氣。
「多少年?少則幾十年,多則幾百上千年!」鬼卒嗤笑了一聲,「而且,就他們那種滿身業障、受刑出來的殘魂,就算去了十殿,投胎的時候也大多是進畜生道、餓鬼道。想再做人?下輩子做夢去吧!」
聽到這番話,老周頭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將手裡那張通關文書攥得更緊了。
他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森嚴的秦廣王大殿,在心裡,對著那個穿著黑色運動裝的年輕道長,又深深地磕了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