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頭跟著鬼卒在灰濛濛的長街上走了許久。
終於。
鬼卒停下腳步,用鐵尺指著前方隱沒在霧氣中的一座青石拱橋,示意老周頭自己跟著前方的隊伍走。
奈何橋。
這座古樸滄桑的青石橋,就這麼橫跨在一條泛著慘綠色泡沫、深不見底的陰河之上。
老周頭走近了,遠遠地就看到橋頭的一側,支著一口巨大無比的黑鐵鍋。
鍋底下,架著沒有溫度的幽綠色鬼火。那口大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一鍋渾濁的、看不出具體顏色的濃湯。
一個老婦人,就坐在那口大鍋旁邊的小馬紮上。
她佝僂著背,正拿著一柄長長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從鍋里舀著湯,機械地遞給排在鍋前、準備過橋的亡魂。
那老婦人,老得簡直不成樣子了。
她那一頭稀疏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褶子層層疊疊,像是乾枯的樹皮。那一雙拿著木勺的手,更是枯瘦得像兩把乾柴,仿佛連骨頭都快風化了。
她舀湯的動作很慢。
慢得像是每一勺,都要用盡她這把老骨頭全身的力氣。
而在她面前,同樣排著長長的隊伍。
老周頭端著鬼卒分發的一隻破舊粗陶碗,老老實實地站在隊伍里,隨著人流,慢慢地往前挪著。
走著走著,他忽然聽見前面有人小聲嘀咕:
"都說這湯……怎麼淡了?"
"淡就淡吧。"旁邊一個聲音接了話,"聽說熬湯的料,早就跟不上了。地府這陣子亂得很,哪裡還顧得上這湯的滋味。"
"嘖,那忘不乾淨可咋整……"
"噓。"
……
終於,輪到了老周頭。
老婦人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得幾乎沒有眼白的老眼,看了他一眼。
乾枯的手腕微微發抖,一勺渾濁的湯水,舀進了老周頭手裡的粗陶碗裡。
「喝了它。」
老婦人的聲音,比那位引路的陰差還要沙啞破敗,仿佛砂紙在摩擦:「過了橋,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乾乾淨淨去十殿。」
老周頭捧著那隻粗陶碗,怔怔地站在鍋前。
碗裡的湯水有些渾濁,微微蕩漾著,倒映出他布滿風霜的老臉。
「婆婆。」
老周頭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我要是……喝了這個,是不是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是。」老婦人沒有抬頭。
「那我兒子……」
「也不記得了。」
老周頭低下頭,死死地盯著碗裡那張模模糊糊的倒影。
夜市街上的燈火,後廚里那終年不散的白汽,弓著腰在灶台前哭的兒子。還有那窗玻璃上,那個穿著皺巴巴睡衣,用力地朝他揮手的小孫女。
「爺爺再見……!」
小孫女那稚嫩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迴蕩。
……
許久。
老周頭抬起頭,布滿溝壑的老臉上,忽然釋然地笑了。
「忘了好……忘了好啊,就不用再惦記了。」
他抹了一把眼睛,端起那隻粗陶碗,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將那一碗有些渾濁湯水,一飲而盡。
「婆婆。」
老頭子把空碗遞了回去。
人活一輩子,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累。到頭來,那所有的分量,也就是這麼一碗湯的重量。
……
喝完湯,老周頭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座青石拱橋。
橋不長。
順著橋面走過去,大約也就幾十步的距離。
而就在他剛剛走到拱橋中央的最高處。
不知道是因為那碗湯真的像前面的人說的那樣「被摻了水、藥效太淡」,還是因為他心底最後那一點潛意識的本能。
他鬼使神差地,違背了陰差「別回頭、莫亂看」的警告。
他轉過頭,順著橋欄杆,朝橋下忘川河的下游,望了一眼。
就這一眼。
老周頭那雙原本已經開始有些迷離的眼睛,瞬間因為極度的驚駭而瞪得滾圓!
他看見,在那忘川河下游的盡頭,緊貼著酆都城那巨大青黑色的高聳城牆根部。
一條黑沉沉,吃水極深的黑色駁船,正靜靜停泊在那兒。
那艘駁船的甲板上,竟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確切地說,是站滿了魂魄。
那些人魂魄,被一條粗大的黑鐵鏈,從船頭一直貫穿到船尾。就像是被人用線串起來的珠子一樣,一個挨著一個,死死地串在一起!
老周頭覺得毛骨悚然的是,整艘船安靜得猶如一片死域。
沒有人哭。
也沒有人喊。
那一張張慘白的臉,就那麼麻木、毫無生氣站著。
那被鐵鏈串起來的每一個人的肩頭部位,好像都烙印著一枚……黑色印記!
那印記的形狀,宛如一根漆黑的羽毛。
而那條船,沒有靠鬼門關的碼頭。
它拐了個彎,鑽進了城牆根下的一道側門裡。
那道門很小,黑漆漆的。
門上沒有匾。
"看什麼!找死嗎?!"
一聲透著森森殺氣的厲喝,猛地在奈何橋頭炸響!
老周頭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從那驚悚的畫面中回過神來。
橋的這頭,一個負責押送、眼神兇狠的鬼卒正惡狠狠地瞪著他,手裡的沉重鐵尺"哐"地一聲,重重地砸在青石欄杆上,濺起一串火星:
"過你的橋!"
"莫要多看!不想投胎了是不是?!"
「哎、哎……」
老周頭嚇得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慌慌張張地轉過身,快步朝著橋的那一頭走去。
方才那一眼究竟看見了什麼,他的腦子已經開始有些混沌了。
那碗略顯平淡的孟婆湯,藥效正在一點一點地發作,將他這一輩子辛辛苦苦攢下的東西,無情地沖洗、沖淡。
兒子的臉,漸漸淡了。
那口三十年沒斷過火的炒鍋,淡了。
那條夜市街上昏黃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地,在他的記憶深處,徹底熄滅了。
橋的那一頭,是一片白蒙蒙的光。
老周頭眼神空洞,沒有悲喜,就這麼麻木地走了進去。
……
奈何橋下。
忘川的水,依舊無聲地流著,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城牆根下。
那道沒有懸掛任何匾額的黑暗小門,將那條滿載著魂魄的黑船吞沒後,緩緩地合上了。
門內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鐵鏈的聲響。
而後,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