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末。
天還沒亮透,穹頂翻湧著一層魚肚白,空氣中透著初冬清晨的絲絲寒意。
防火站的大院裡,六輛掛著軍方牌照的軍綠色野戰越野車已經全部發動。低沉的引擎轟鳴聲連成一片,排氣管噴出的尾氣在清晨的寒氣里凝成一團團白霧。
三十六個年輕人,此刻已經全部換上了一水的純黑色特種戰術服。
他們背著沉甸甸的戰術背包,裡面塞滿了高熱量壓縮乾糧、淨水裝置、戰術手電、防毒面具以及高強度的攀岩繩索。全副武裝,整齊地列隊站在車前。
原本習慣了寬袍大袖的道門天驕們,換上這身行頭後,氣質皆是陡然一變。
張陵丘那張雌雄莫辨、清雋絕美的臉龐,在這身漆黑冷硬的戰術服襯托下,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出塵仙氣,卻多了一種修長妖異的冷冽美感。
葉承那宛如鐵塔般的身軀,被戰術背心勒得肌肉虬結。因為背後的戰術背包,他那寸步不離身的劍匣沒地方背,只能用粗布條綁著抱在胸前。
而一向清冷安靜的陶清辭,紮起了高馬尾。利落的戰術服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段,褪去了幾分茅山明珠的溫婉,平添了十足的颯爽英氣。
院子兩側。
各派的帶隊長老、特事局的幹部、以及青岩鎮駐防的軍警負責人,一個不少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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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院裡,沒有人大聲喧譁,甚至沒有人說話。只有發電機和越野車引擎的低聲轟鳴。
李玄清站在最前面。
龍虎山老天師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三十六張朝氣蓬勃的年輕面孔。
他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眸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欣慰,有期許,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此一去,十萬大山,九死一生。這三十六顆道門的未來種子,究竟在那片絕地會遇到何種兇險,誰也無法預料。
最後,李玄清什麼豪言壯語都沒有說,也沒有講任何大局為重的道理。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認真地整理自己那身道袍的衣袖後,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接著,這位道門老天師,雙手交疊,朝著這三十六個孩子,深深地、一揖到底。
「……」
隨著李玄清的動作,院子兩側,那些鬚髮皆白的各派長老們,那些穿著作訓服、身經百戰的軍人和幹警們。
齊刷刷地,跟著彎下了腰。
全場肅穆。
三十六個年輕人愣住了。
緊接著,沒有彩排,沒有口令,三十六名天驕齊刷刷地彎腰還禮。
沒有人喊口號。
沒有人說豪言壯語。
只有清晨的風,從遠處那片黑壓壓的山海里吹過來,嗚咽著掠過整個院子,吹動了他們的衣角。
「上車。」
李玄清直起身,聲音沙啞,只吐出了這兩個字。
江守拎著背包,走向那輛掛著「1」號牌的越野車。
葉承第一個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秦朗緊跟其後,陶清辭和李尋風也低頭鑽進了后座。
張陵丘站在副駕駛的車門邊,一隻手搭在車門上,安靜地等著走在最後的江守。
江守走到車旁,正要拉開車門,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江守。」
他回過頭。
夏秋站在幾步開外的晨霧裡。一身墨綠色的常規作訓服,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臉上也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她沒有走過來,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然後,她抬起右手,將食指和中指併攏,先是輕輕地點了點自己的左胸口,又指了指江守。
最後,手指翻轉,用力地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一定,要回來。】
「……」
江守看著她,目光在晨霧中交匯了兩秒。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輕鬆燦爛的笑容,沖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轉身,毫不猶豫地鑽進了車裡。
站在副駕駛門邊的張陵丘,目光在夏秋和江守之間默默地流轉了一瞬,什麼也沒說,跟著上了車。
"砰。"
沉重的車門關上了。
六輛越野車依次駛出防火站的大門,輪胎碾壓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鎮外的岔路口,按照既定的六條滲入路線,車隊分道揚鑣,各自駛向不同的遠方。
江守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景色。
此時,青岩鎮已經徹底甦醒。
早市的攤子剛剛支起來,賣豆漿油條的老闆支起了一口大鐵鍋,熱油翻滾,白汽騰騰。
有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的孩子,手裡抓著包子,匆匆跑過街口。
有滿臉皺紋的老人,端著杯子,蹲在自家門檻上慢悠悠地刷牙。
江守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令人安寧的鮮活,從眼前掠過去。
鎮上的燈火在車窗外迅速地倒退。
然後,越野車拐過了出鎮的最後一個大彎,所有的市井煙火被徹底切斷。
橫亘在眼前的,只剩下那一堵遮天蔽日的宏偉山脈。它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嘆息之牆,死死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半個多小時後。
越野車在山腳下的一處開闊地,緩緩停住。
前面沒有路了。只有一片茂密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的原始叢林。
車門推開的瞬間。
一股陰冷潮濕,混雜著腐爛落葉、發黴菌類,以及某種不知名野獸腥氣的風撲面而來。
眾人跳下車,抬起頭,仰望著眼前這片深邃叢林。
十萬大山。
到了。
……
「滴答……滴答……」
茂密的樹冠遮蔽了天日,林間昏暗得仿佛黃昏。水珠從巨大的蕨類植物葉片上滑落,砸在長滿厚厚青苔的爛泥地里。
江守六人小隊,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一條幾乎無法辨認的古老獸道上。
張陵丘走在最前方,手中倒提著一把連鞘的長劍,步伐輕盈,如履平地。他那雙清冷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避開那些隱藏在落葉下的泥沼。
葉承緊跟其後,一手抱著劍匣,一手拿著一把從後勤處戰術開山刀,像一輛人形推土機一樣,不斷劈砍著擋路的荊棘和藤蔓。
「呸!」葉承吐出一根不小心飄進嘴裡的蛛絲,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壓低聲音抱怨道,「這鬼地方,空氣都快能擰出水來了!悶得老子透不過氣!」
走在中間的陶清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幾張【避蟲符】貼在自己和前後幾人的背包上。
秦朗走在江守的前面。
這小子修為最低,背著那麼重的戰術背包在爛泥地里跋涉,體力消耗極大。此時他已經滿頭大汗,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堅毅,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緊隊伍,生怕自己掉隊拖了後腿。
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後背。
「調整呼吸,腳尖先落地。」江守輕聲說了一句。
秦朗感激地看了江守一眼,用力點了點頭,重新站穩了腳步。
隊伍的最後方,李尋風如同一個幽靈般殿後,他的身法極其詭異,走在爛泥地上,竟然連一絲明顯的腳印都沒有留下。
大山裡的環境,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惡劣。
除了複雜的地形和防不勝防的毒蟲,更可怕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壓抑感。
四周寂靜得可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名鳥獸的怪叫,都讓人心底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