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傍晚時分。
氣溫驟降,叢林裡的光線幾乎完全暗了下來。
更為致命的是,山間開始瀰漫起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霧氣。這霧氣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所過之處,連那些煩人的蚊蟲都銷聲匿跡了。
「停。」
前方的張陵丘突然頓住腳步,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是瘴氣。」陶清辭走上前,秀眉微蹙,從口袋裡摸出分發的【避瘴符】,「我們已經快到十萬大山內部的第一層障了。從這裡開始,才算真正進入了危險區域。」
眾人紛紛將避瘴符貼在胸前。
就在這時,殿後的李尋風突然像靈貓一樣竄上了旁邊的一棵大樹,極目遠眺。
「張師兄,」李尋風從樹上躍下,指著右前方的一處山坳,低聲說道,「前面一里外,有光。好像……是一座木屋。」
眾人皆是一愣。
在這等兇險的深山老林、瘴氣瀰漫的交界處,怎麼會有人家?
六人立刻提高了警惕,在張陵丘的帶領下,借著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那處山坳摸去。
穿過一片濃密的灌木叢,一座孤零零的、由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破舊木屋,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木屋的煙囪里,正往外冒著裊裊青煙。
昏黃的火光,透過半掩的木門縫隙透射出來,在林間的霧氣中拉出一道詭異的光柱。
江守微微眯起眼睛。
憑藉著出色的目力,他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木屋的正中間,生著一堆篝火。燃燒的柴火似乎是某種特殊的松木,空氣中隱隱飄散著一股濃郁的松香氣味。
借著火光,能看到粗糙的木牆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老式雙管獵槍,以及幾張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已經風乾發硬的獸皮。
而在火堆旁,背對著門口。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破舊羊皮襖的孤寡老人,正一言不發地坐在一截木墩上。
他手裡拿著一根鐵釺,正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火盆里燃燒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
……
「這種原始森林的深處……怎麼會有人?」
躲在灌木叢後的秦朗咽了口唾沫,看著那間在昏暗瘴氣中透出微弱火光的木屋,聲音有些發顫。
這也怪不得他膽小,在這等連陽光都難以透進的原始絕地邊緣,突然出現這麼一座孤零零的木屋,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聊齋志異里狐妖鬼宅的詭異感。
「過去看看,大家警戒。」張陵丘神色冷峻,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長劍,率先踩著厚厚的落葉,貓著腰朝木屋的方向摸了過去。
江守五人緊隨其後,各自暗中扣住了符籙和法器。
越是靠近,那股味道就越發清晰。那是帶著松樹油脂清香的柴火味,其中還混合著某種粗糙食物烤熟的肉香。在陰冷潮濕的冷風中飄出來,竟然讓人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溫暖。
張陵丘走到門邊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顯得不太結實的木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林間響起。
屋裡正背對著門、拿著鐵釺撥弄火堆的佝僂身影,似乎這才聽到聲響,猛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粗糙的臉,猶如老樹皮般刻滿了風霜。老人看著門口這六個全副武裝、如同天降神兵般的年輕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和驚恐。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裡的鐵釺差點掉進火盆里。
看著是個毫無修為波動的普通老人,張陵丘微微鬆開了握劍的手,但眼神依舊警惕,沒有貿然進屋,只是站在門口冷聲問道:「老人家,我們是進山地質勘探的,天黑迷了路,不知能否借寶地避避風寒?」
老人愣了半晌,這才如夢初醒般連連點頭,操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嗓音沙啞地說道:「哎,哎!快進、快進來!外頭瘴氣毒得很,不能多待!」
眾人進屋,江守落在了最後。
他一邊隨手把背包放下,一邊不著痕跡地垂下眼帘。
"嗡。"
一絲真元,無聲無息地湧入雙眸。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閃而逝。
《望氣術》,開。
剎那間,整間木屋在他眼中變了模樣。
牆上的獸皮、生鏽的獵槍、火盆里跳動的火焰、屋角堆著的柴禾,全都籠在一層稀薄而乾淨的氣機里。
沒有陰煞。
沒有邪祟。
沒有半點法陣的痕跡。
而那個正手忙腳亂地翻找著什麼的老人,氣機更是乾淨得一目了然。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凡人,陽氣衰敗,像一盞燒到底的油燈,就是個七十來歲、身子骨還算硬朗的山裡老頭。
……
大山裡的夜色,來得比想像中還要快、還要黑。
幾乎是幾人剛踏進木屋關上門,外頭那如墨般的黑暗就徹底吞噬了整座森林。呼嘯的夜風如同鬼哭狼嚎般撞擊著單薄的木牆,卻被這方寸之地的溫暖給擋在了外頭。
木屋的正中央,火盆里的松木燒得噼啪作響。
雖然這六人小隊都是修行者,且身上都帶著足夠的禦寒裝備。但這十萬大山第一夜,能有一個不需要搭帳篷、能夠完全遮風擋雨的木屋,對於首日進山的六人體力和精神來說,都是一種極大的慰藉。
老人手忙腳亂地從一個破舊的木櫃裡,翻出一個沾著油漬的土陶罐,又切了半塊黑乎乎的燻肉,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山里沒啥好東西,這是我自己釀的土燒酒和熏的野雞肉,各位領導別嫌棄,暖暖身子。」老人憨厚地笑著,將酒肉遞了過來。
「多謝老人家,我們帶有口糧,就不勞煩了。」張陵丘禮貌卻堅決地拒絕了。
出門在外,尤其是在這等凶地,不吃陌生人的東西,這是對自己的負責。
「害!怕啥!這大冷天的,喝口酒驅驅寒!」
剛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葉承卻是個自來熟,他不顧張陵丘微微蹙起的眉頭,直接抓起老人遞過來的土碗,仰起脖子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臥槽!這什麼酒,比燒刀子還烈!」葉承被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連咳嗽,卻又大呼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