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見狀,臉上的拘謹少了幾分,笑呵呵地坐回了木墩上。
火堆旁,大家開始拿出各自的壓縮乾糧和清水,默默進食。
江守坐在火堆的另一側,剛擰開水壺,旁邊便遞過來一塊牛肉乾。
他轉過頭,順著那隻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看去,正好對上張陵丘那張在火光映照下絕美卻又清冷的側臉。
躍動的火苗,在他那雌雄莫辨的面龐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那份妖異的冷冽柔和了幾分,平添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江守:「……」
「無量天尊!!」
「謝了。」
江守接過牛肉乾,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撕咬了一口。
張陵丘繼續給其他人遞肉。
角落裡,秦朗接過牛肉乾,連連道謝,就著自己的熱水壺,小心翼翼地撕著,儘量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老人家,您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里住著,不害怕嗎?」
陶清辭輕聲問道。
幾口烈酒下肚,老人的話匣子漸漸開了。
「有啥好怕的。」
老人撥弄著火堆,嘆了口氣。
「我在這山里當了三十多年守林人嘍。
老伴兒走得早。
兒子有出息,去大城市裡掙錢了,一年才回來看我一趟。
我一個人,慣了。
這大山,就是我的家。」
老人說著,渾濁的眼睛不自覺地朝著屋角瞥了一眼。
江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靠牆的一張破舊木床,床邊支著一張小小的木桌。
桌上,除了一盞落滿灰的煤油燈,還立著一個相框。
相框的玻璃擦得很乾淨,一塵不染,跟這滿屋子的粗糙陳舊格格不入。
照片上,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黑色夾克,衝著鏡頭笑。
那小伙子長得眉清目秀,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英俊。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那雙眉眼之間,透著一股陰鬱。
……
火堆噼啪作響。
江守一邊慢慢嚼著牛肉乾,一邊隨意打量著這間小屋。
牆上掛著一把生鏽的老式雙管獵槍,幾張風乾發硬的獸皮,一頂破草帽。屋角堆著劈好的柴,牆縫裡塞著乾草和舊報紙,用來堵風。一切都粗糙、破舊,但收拾得挺齊整。
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那扇剛剛被關上的木門時……江守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木門內側,靠近門框上方的位置,貼著一張符。
那符紙早已經泛黃髮黑,邊角捲曲破損,被煙燻火燎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面的硃砂紋路褪色得幾乎快要看不清了,沒有一絲一毫的道蘊波動,早就是一張徹頭徹尾的廢紙。
江守微微眯起眼睛,那殘存的符紋結構……
「……辟穢符?」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道門中人,家裡貼張年畫、貼個門神、貼張寺廟裡請的平安符,都很正常。
可這玩意兒的紋路走勢,分明就是道門正經的辟穢符路子,而且畫得極穩。
「老人家。」
江守放下水壺,指了指那扇門,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您這門上,怎麼還貼著一張符啊?」
老人正端著酒碗的手,停住了,他回過頭,順著江守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張黑黢黢的破紙。
看了很久。
久到火盆里的松木,爆開了一朵火星。
「哦……那個啊。」
老人緩緩轉回頭,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抿了一口酒。
「那是個道士給的。二十年前了。」
……
「二十年前?」
江守正準備把水壺往嘴邊送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哎。」
老人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飄忽,仿佛陷進了某段很久很久的回憶里。
「也是這麼個冷天。半夜裡,外頭下著雨,我都睡下了。忽然有人敲我這扇門。」老人抬起下巴,指了指屋外。
「我開門一看,是個道士。背著個包袱,腰上掛著一把桃木劍。就一個人。
我說,這大半夜的,你一個道士,跑這荒山野嶺里來幹啥?
他說,討碗水喝。」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
「我就把他讓進來了。給他倒了碗酒,切了半塊燻肉。
那道士也不客氣,一口氣全吃了。
吃完了抹抹嘴,問我。
老哥,往裡走,哪條道最近?」
木屋裡,安靜得可怕。
葉承啃著牛肉乾的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我說,你要去哪兒?」
「他說,進山!」
「我說,那可去不得。」
老人搖了搖頭。
「我在這守了十幾年,我知道那裡頭是個什麼東西。我說你一個人,不要命了?」
「結果那道士笑了。」
「他跟我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我也聽不懂。」
老人抬起眼,看著火堆,一字一句地複述著那句二十年前的話。
「他說……」
「老哥,我孫子在家等著我回去呢。」
「轟。」
江守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握著水壺的手,指節一點一點地泛白。
「我心裡想啊,你孫子在家等你,你就回家啊,你進山幹嘛?」
「那後來呢?」葉承忍不住追問。
「後來他就進去了。」
老人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我攔不住。」
「我在這屋裡守了大半個月,天天往山那邊看。我以為他早死在裡頭了。」
「結果差不多一個月左右吧……」
「他回來了。」
老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外頭有動靜,開門一看。」
「他就站在我門口。」
老人閉上了眼睛。
「哎喲,那叫一個慘。」
「整個人跟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道袍爛成了一條一條的,一條胳膊軟綿綿地耷拉著。」
「肩膀上那道口子……」
老人比劃了一下,聲音里透著二十年後依然清晰的心悸。
「深可見骨。」
「我看得清清楚楚,白花花的骨頭茬子。」
……
「我說,我送你去鎮上。」
「他說不用。」
「我說,那你歇會兒,我給你燒碗熱水。」
「他說不用。」
老人睜開眼睛,眼眶有些發紅。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連屋都沒進。」
「他把包袱解下來,從裡頭掏出一沓東西,塞我手裡。我一看,是一沓符。」
「我說,這可使不得,我一個凡人要這個幹啥。」
「他說……」
老人頓了頓。
「老哥,這些我用不完了。」
「留給你,貼門上,貼床頭,能擋擋髒東西。」
「算是還你那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