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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新符與舊人

2026-08-13 15:01:55 作者: 拙於言

  木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松木,在噼啪作響。

  「說完,他就一瘸一拐地,順著那條道,往鎮子的方向走了。」

  老人抬起手,朝那扇木門指了指。

  「這些年,我陸陸續續貼掉了不少。」

  「床頭貼過,窗戶上貼過,山里巡山的時候,還帶在身上過。」

  「說來也怪。別的地方我不敢說,反正我這屋子,二十多年,一次髒東西都沒進來過。」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就剩門上這最後一張了。」

  「這麼些年,早就沒啥用嘍。」

  「我也沒捨得揭。」

  江守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跳動的火光,重新落在了那扇木門上,落在了那張褪了色的、破得幾乎認不出模樣的舊符紙上。

  這一次,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那些殘存的、幾乎快要被煙火徹底吞沒的硃砂痕跡……

  ……

  江守低下頭。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木牆上,輕輕晃了晃。

  他伸出手,端起旁邊那碗一直沒動過的、老人自釀的土燒酒,仰頭一口喝乾了。

  那酒烈得像刀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眼睛發澀……發酸。

  「是好酒。」

  江守放下碗,聲音有些沙啞。

  「多謝老人家。」

  坐在他旁邊的張陵丘,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

  那一夜,眾人又零零散散地聊了些別的。

  老人絮絮叨叨地講著山裡的規矩。

  「過了我屋後那道山脊,就真進了深山了。那裡頭的東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夜裡要是聽見林子裡有人喊你的名字,千萬、千萬別應聲,也別回頭。」

  眾人心領神會地對視了一眼。

  老人說的,顯然不是野獸。

  「不過……」

  老人盯著火堆,忽然又嘆了口氣。

  「這兩年,山里是真不太平。」

  「往裡去的人多了。」

  「出來的……少了。」

  後半夜,再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懷著各自的心事,聽著屋外嗚咽的風聲,和衣而臥。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小隊準備出發了。

  臨走前,江守從戰術背包里掏出兩大瓶純淨水、三包高熱量軍用口糧,還有一小瓶消炎藥,放在了老人的木桌上。

  「老人家。」

  「山里濕氣重,這藥您留著備用。吃的也換換口味。」

  「使不得,使不得!」

  老人連連擺手。

  「你們進山也要吃喝的!我個老頭子用不上這些好東西!」

  「您收著。」

  江守沒給他推辭的機會,轉身就走。

  老人看著桌上那堆東西,嘴唇哆嗦了幾下。

  最後,他快步走到牆角,從一個編織袋裡抓出一大把曬得干透的野蘑菇,硬塞進了江守懷裡。

  「拿著!這個沒毒!燉湯最鮮了!」

  老人的眼睛裡,滿是純樸的感激。

  「……謝了。」

  江守把蘑菇小心地收進背包。

  眾人陸續走出木屋。

  而江守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

  那扇破舊的木門內側,那張褪色的舊符,還靜靜地貼在那裡。

  ……

  江守從懷裡摸出一張符。


  那是他之前自己畫的,用的是茅山三清紙,【辟穢符】寶光內斂,靈光湛湛。

  他伸出手,沒有揭掉那張舊的,只是把這張新符,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它的旁邊。

  一新,一舊。

  兩張符,並排貼在同一扇門上。

  「……哎?」

  老人愣住了,茫然地看著他。

  「小伙子,你這是……」

  「沒什麼。」

  江守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轉過身,露出了一個很輕鬆的笑容。

  「這張新的,還能再管二十年。」

  「您別揭。」

  ……

  六人小隊翻上木屋後頭的山脊時,那個佝僂的身影,還站在門口。

  老人朝著他們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嗓子,聲音在林間飄飄蕩蕩:

  「娃子們!」

  「往裡頭走,千萬當心啊!」

  「能不進,就別進去了!!」

  江守回過頭,衝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用力揮了揮手。

  然後轉過身,跟著張陵丘,一頭扎進了那片灰白色的濃密瘴氣之中。

  十萬大山第一層障,正式跨入。

  ……

  而在他們身後,那間漸漸被晨霧重新掩蓋的木屋裡。

  老人轉過身,關上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他慢慢走到木桌前,伸出滿是老繭的手,一樣一樣地、極其珍惜地把那幾包軍用口糧和藥收好,塞進了柜子的最深處。

  「沙沙……」

  屋外,突兀地傳來了一陣踩踏落葉的細微聲響。

  木屋後方的陰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停住了。

  老人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門,站在那張木桌前。

  那張刻滿了純樸與滄桑的臉上,此刻木然得沒有一絲表情。

  他低下頭,把碗筷一個一個地浸進水盆里,一邊洗,一邊用一種平靜麻木的聲音,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低聲說了一句:

  「六個人。」

  「裝備很好,帶頭的用劍。」

  「往『落鷹澗』的老山道方向去了。」

  ……

  黑暗裡,似乎有一道猶如夜梟般的低沉聲音,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隨後,細微的腳步聲遠去。

  一切重新歸於死寂。

  ……

  老人一言不發地洗完了碗,把它們一隻一隻地扣好,晾在灶台上。

  然後,他走到那張小小的木桌前,伸出手,拿起了那個相框。

  玻璃擦得很乾淨。

  照片上那個年輕人,衝著鏡頭笑著,眉眼之間,那股散不開的陰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老人枯瘦的手指,輕輕地、一遍一遍地摩挲著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指尖抖得厲害。

  許久。

  他把相框重新放回桌上,擺得端端正正。

  然後,他緩緩走到火盆前,蹲下身,拿起鐵釺,一下、一下地撥弄著那堆快要熄滅的灰燼。

  火星子被翻起來,明明滅滅。

  他就那麼蹲著,背對著那扇門,背對著門上那兩張一新一舊、並排貼著的符。

  兩行濁淚,順著那張老樹皮般的臉頰,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嗤。」

  砸進炭火里。

  化作了一縷無人知曉的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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