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風握著長劍,緩緩地直起身,那雙好看的劍眉微微蹙起:
「那它們……都去哪兒了?」
「退了。」
「……退了?」
「靈氣枯竭,並不是近百年的事,而是從千年前就開始的定數。」
陶清辭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背誦一段自己從小抄錄了無數遍的道門正史:
「人,還能修。因為人有典籍,有師承,有煉丹之術,有陣法符籙。哪怕天地靈氣再稀薄,一代不如一代,可總歸還能想盡辦法把道統給續著。」
「但妖不行。」
陶清辭看著那深邃的夜空:「妖修靠的是天地之氣,拜的是日月精華。天地靈氣薄了,它們就活不成。」
「它們不是被人殺絕的。」
陶清辭頓了頓,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對天地規律的敬畏。
「妖族的壽元長短,是根據它們自身汲取天地靈氣、轉化為修為的高低來決定的。靈氣一斷,無法破境,絕大多數的妖族,都在這漫長的歲月里,自然老死、絕種了。」
「……」
「那這隻呢?」葉承一伸腳,用堅硬的戰術靴踢了踢那具夢貘的焦屍,「它剛才不僅活得好好的,還能布下那麼逼真的幻境差點把我們一鍋端了?」
「所以我說,還有。」
陶清辭抬起眼帘。
「在這千年以來的大枯竭里,天下的妖族,為了活命,一共走了三條路。」
「第一條路,是運氣好的。」
「這世上,總有些地方,是天地自己長出來的褶皺。在那些隱秘的角落裡,上古時期充沛的靈氣被截留在裡頭,輕易不會散出去,外面的濁氣也進不去。我們道門管那些地方叫……」
「洞天。」李尋風接了一句,語氣中透著一絲嚮往。
「對。」
陶清辭點了點頭。
「那些運氣極好、或者底蘊極深的大妖族群,找到了這樣的地方。」
「然後,它們舉族遷徙進去了。」
「進去之後,把門死死地關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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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靈氣一年薄過一年,末法降臨。可門裡頭,還為它們留著最後那一口吊命的氣。」
火堆「噼啪」地爆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那都是些什麼族?」秦朗咽了口唾沫,小聲問道。
「書上記了幾支。」
陶清辭想了想,回憶道:「東海深處有鮫族,據說躲在一處萬丈海眼底下。我們這西南十萬群山裡有蟲族,但具體在哪座山頭、哪個深谷,沒人知道……」
她說到這兒,忽然停了一下。
那雙清冷的眸子,警惕地環視了一眼四周那片被黑暗籠罩、扭曲如鬼爪般的原始怪林。
火堆邊,沒有人接話。氣氛莫名地有些凝重,在這個剛剛經歷了生死廝殺的地方,提到「蟲族」,總讓人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南疆有蛇族。北地有熊羆一支,藏在長白山的深處。」
陶清辭收回目光,繼續說道:「還有,與我們人類最為親近的狐族。」
「……」
「狐族的門,據說也在長白山。」
「但具體在哪座峰,哪道谷,幾百年來,沒有人知道。」
「書上只記了兩個字。」
陶清辭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青丘。」
詭異傾斜的火光跳了一下。
張陵丘站在距離火堆三步之外的陰影里。
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那道清瘦挺拔、穿著純黑特戰服的背影,紋絲不動。
只有江守那極為敏銳的感知,察覺到張陵丘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地發著顫。
……
江守沒有出聲,他收回目光,靜靜地盯著搖曳的炭火。
「青丘……」
他的腦海里,忽然跳出了一個慵懶的橘色胖影。
胖虎。
那丫頭可是能化作人形的貓妖。
為什麼她沒去那些所謂的洞天?為什麼她始終待在翠微山上那座破落的守一觀里?
江守想起之前在翠微山地底深淵時,胖虎曾無意間透露過,那位恐怖的「白前輩和守一觀有過某種約定。
還有白前輩自己說和守一觀的開山祖師還是朋友。
那說明,胖虎這丫頭,至少已經在觀里待了幾百年了?!
在外面靈氣如此枯竭的情況下,她是怎麼活下來的?又為什麼要一直守在那兒?難道僅僅是為了等自己這個便宜觀主給她做煎魚?
江守搖了搖頭,把這些疑惑暫時壓在了心底。
篝火前的對話還在繼續著。
「那第二條路呢?」李尋風看向陶清辭,問道。
「第二條,是沒找著地方的。」
陶清辭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天下的洞天福地就那麼幾處。進不去的多,進得去的少。」
「沒地方去的那些,就只能留在外頭。」
「一開始還能熬一熬。可後來靈氣越來越薄,熬不住了,它們就開始……想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秦朗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吃。」
「……」
「天地不給了,就只能從別的地方拿。」
陶清辭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具夢貘的屍體。
「吃血肉,吃精氣,吃生魂。」
「這類妖,因為靈氣斑駁,修為大多不高,其實也活不長。可它們沒得選,不吃,就得死。」
「而這一隻……」
陶清辭的指尖,虛虛地點了點那頭妖獸長長的鼻子。
「它跟那些被逼無奈吃人的妖還不太一樣。」
「夢貘這種異獸,打娘胎里出來,就是靠吞噬活人的神魂、執念、恐懼過活的。」
「對它來說,一個活人一輩子的經歷和情緒,就是一頓飽飯。」
「……」
陶清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所以,它跟落陰門這類草菅人命的邪修混在一起,互相利用,一點都不奇怪。」
「……」
「……」
火堆邊,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那第三條路呢?」
突然,一個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問這句話的,是江守。
「……什麼?」陶清辭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
「你剛才說,千年以來的大枯竭里,天下妖族走了三條路。」
江守抬起頭,那猶如黑曜般的眼眸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進洞天躲起來的,是一條。」
「留在外頭吃人續命的,是一條。」
「第三條呢?」
「……」
陶清辭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連葉承都忍不住偏過頭,奇怪地看著她。
「第三條……」
陶清辭緩緩地開了口。那清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敬畏。
「書上寫得極簡。就只有兩句話。」
「……什麼話?」江守追問。
陶清辭看著跳躍的火苗。
「『其上者,不假外求。』」
「寥寥數者,與天地同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