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凌飛捧著水壺,聽著耳邊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他沉默了很久。
「我們本來……確實是去黃泥溝採石場的。」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平復一下枯竭的氣血。
「臨行前,李天師交代過,我們的任務,是弄清楚落陰門借著開山炸石的掩護,在那底下到底挖了什麼東西。」
「我們在外圍的林子裡徘徊,摸了四天。」
「……」
「看見了什麼?」張陵丘的眼神微微一凝。
許凌飛的目光有些發直,盯著火堆,像是不受控制地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下世界。
「一條峽谷。」
「一條龐大、深不見底的地下陰脈峽谷。」
許凌飛的語氣里透著一絲回想起來依然感到心悸的震撼:「那峽谷底下,陰氣濃郁得幾乎化成了實質的黑霧。落陰門的人,驅使著幾百個被抽了魂的行屍苦力,在陰脈旁邊的石壁上沒日沒夜地開鑿。」
「黑的。」
許凌飛咽了口唾沫。
「整條峽道最底下那一層的岩壁,已經沒有普通的岩石了。全都是那種黑色的石頭。」
「他們用特製的鐵鎬,一塊一塊地鑿下來。修成方方正正的條石,然後在每一塊石頭上編上詭異的血紅色號碼,用粗大的草繩捆好,裝在那種木板車上。」
「往山裡頭運。」
許凌飛抬起頭,看向張陵丘和江守,「那條運石頭的地下暗道,通往的方向……就是這裡,十萬大山的最深處!」
「……」
「還只是運石頭?」
聽到這裡,一直坐在一旁沒說話的葉承,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那幫邪修是不是腦子有坑啊?為什麼要運石頭?這十萬大山里別的東西不多,漫山遍野全特麼是石頭,他們費這麼大功夫從外面地下挖石頭往山里運幹嘛?」
「……」
許凌飛沒有立刻回答葉承的問題。
他緩緩地低下頭,借著火光,愣愣地看著自己手掌上細細碎碎的裂口。
「那些石頭……」
許凌飛的聲音壓得極低。
「有古怪!」
「……」
「有什麼古怪?」葉承急切地追問。
「那種黑石,陰沉到了極點。」許凌飛回憶著當時的觸感,「它通體幽黑一片,哪怕是強光手電照上去,那石頭表面也似乎連光都不反射,就像是能把光線給吃進去一樣。」
「而且最詭異的是……」
許凌飛抬起頭,那雙疲憊的眼中閃過一抹心悸。
「我當時趁著看守的邪修走開,偷偷湊上去,用手摸了一下那裝在車上的黑石頭。」
「那石頭的溫度,竟然如同萬載冰塊一樣,陰寒至極!」
許凌飛死死地攥著水壺,「我可是有道元護體的修士,那一瞬間,手指剛一觸碰,都被凍得差點失去知覺!若是普通人,別說搬運了,只要手不隔著厚厚的布草去碰,當場就會被凍傷,甚至凍掉一塊皮肉!」
「!!!」
「……」
篝火「噼啪」地爆了一聲,濺起一朵明亮的火星。
寒風吹過石壁,發出嗚咽的聲響。
所有人聽著這番描述,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直往上竄。
在地下陰脈深處開採出來、能吞噬光線、陰寒如冰的黑色方石。
還要編上號碼,源源不斷地運往十萬大山最深處的「萬骨淵」方向……
他們,到底在那裡面造什麼東西?!
……
「後來呢?」江守輕聲問道。
「後來,我們就順著那條運料的廢棄車道,一路追蹤。那支運料的小隊,一共八個人,推著三輛板車。」
許凌飛緩緩地睜開眼睛,眼神中倒映著跳躍的火光。
「那條路,一直往大山的更深處延伸。我們不敢靠得太近,怕被發現,只能隔著很遠的距離,遠遠地綴在他們後面。」
「……」
「他們領著我們,一路跨過了地磁紊亂的地帶,進了這十萬大山的第二層屏障腹地。」
「……」
「然後呢?」張陵丘那清冷的眼眸微微一凝。
「然後我們被發現了,既然暴露了行蹤,就只能硬著頭皮動手了。」
許凌飛的語氣異常地平靜,沒有了半點波瀾。
「那場遭遇戰,我們六個人,對陣他們九個。」
「……」
「九個?」正往火堆里添柴的葉承動作一頓,錯愕道:「你剛才不是說,運石頭的只有八個人嗎?」
「對,表面上是八個。但其中一輛裝石頭的木板車底下的暗格里,還藏了一個落陰門的暗哨高手。」
「……」
「……」
「但,跑了兩個。」
許凌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
「徐師弟輕功最好,他第一時間追了出去。足足追出去三里多地。」
「可是第二層障里的瘴氣實在太厚,地形又複雜。」
「沒追上。」
「……」
「……」
篝火邊,瞬間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木柴爆裂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四周寒風穿過石壁的嗚咽。
……
「那天夜裡,我們六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許凌飛呆呆地看著那堆火,仿佛要在火光里尋找那些消散的面容。
「誰都知道,那兩個人活著跑回他們的據點或者堂口,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許凌飛眼神湧上了一層濃濃的苦澀。「我們連夜拔了營,換了隱藏的地方。」
「第二天,又在林子裡提心弔膽地走了一整天。為了防備追蹤,天黑前,我們又換了一次營地,並且布下了重重的隱匿陣法。」
「……」
「沒用。全都沒用。」
許凌飛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雙手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第二天夜裡,我們剛紮下營不久,人就摸上來了。」
「帶隊的是落陰門的一位堂主,後頭烏泱泱地跟著二十多個精銳邪修。顯然是衝著全殲我們來的。」
許凌飛的手,插在頭髮里慢慢地收緊了,指節因用力而泛著慘白。
「閩海的散修兄弟,孫正義……」
「在突圍的時候,他為了掩護我,替我擋了那堂主極為陰毒的一記黑煞印。」
「……」
「他沒能再站起來。」
「……」
火堆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江守垂下眼帘,看著火盆里忽明忽暗的炭火。
「還有閣皂山的周師弟。」
許凌飛的眼眶徹底紅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說他來斷後,讓我們先走。」
「……」
「我們剩下的四個人,拼了命地從那個包圍圈裡撕開一道口子衝出來的時候……」
「他還在裡頭。」
「被二十多個邪修死死地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