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沉思良久，始終拿不定的主意。
但是當他習慣性的摸向桌子下的指印後，卻是靈機於泉涌，腦子裡冒出了無數的想法。
再三比較之下，沙瑞金認為，還是得打一張厚道牌。
不能為了自己的霸道，為了立威，把漢大系的臉，踩在腳下啊！
他來漢東，是為了搞掉趙立春的，不是為了和漢大出身的幹部，火拼的！
在腦海中明確了自己的首要目標後，沙瑞金隨即臉色柔和的對著田國富親切的說道：
「國富書記，後面那段『全省各級黨組織要立即組織本單位幹部學習討論』，能不能加一句？
比如說『學習討論要客觀理性，防止對號入座，防止借題發揮』？
畢竟這是省紀委的通報，如果措辭不準確，我怕下面的幹部理解會有些偏頗！」
田國富聞言，眉頭直跳，他想說不，省長和高育良的意思就是這樣的。
但是這話怎麼能出口呢？
他說過，他田國富的精神，永遠屬於沙瑞金！
精神上，永遠不會背叛他的！
所以他田國富的嘴中，是絕對不可能冒出和沙瑞金意思不同的話！
「沙書記，這個沒問題！
但是……」
「沒問題就好！」
沙瑞金趕忙截住了田國富的話頭，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這個沙家浜的頭號大將，當年是不是因為太莽了不合群，所以被人踢出漢東的？
沙瑞金表示懷疑啊！
「通報中，前面講問題，後面講團結，是沒有問題的。
學歷不是護身符，這話說的太對了！
但也不能讓下面的人理解成，凡是有學歷的幹部都有問題，這會形成一種不太好的對立。
漢東的幹部隊伍，還是要以正面引導為主！」
田國富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
你特麼的要不要聽聽你自己說了是個啥？
你要不要想想，你自己的就職演講上，說經濟的發展是不能以腐敗為代價的！
那時候啪啪的抽漢東幹部的臉！
現在，又說不要搞對立，要正面引導。
好賴話全你自己說了是吧？
仿佛發現了田國富臉色的不對，沙瑞金站起來，走到田國富的旁邊，拍了拍田國富的肩膀，語氣誠懇的說道：
「國富書記，你干紀檢幹了這麼多年，經驗比我豐富。
但有一條，反腐，不是為了把全部幹部都整死。
反腐是為了把幹部救回來，能救一個是一個！
真要是沒救的，那也沒辦法。
但有救的，咱們作為領導，還是要幫助他們早早敲響了警鐘，拉他一把！
畢竟培養一個優秀的幹部出來，資源還是耗費不少的！
所以這份通報，前面講問題，後面講團結，沒毛病！
但措辭上，要往『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上靠。
該批評的批評，該警示的警示。
我們當領導的，不要覺得底下的幹部，就是一個單純的數字，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吶！」
沙瑞金這段話，仿佛從天而降灌進他的腦海里。
田國富坐在沙發上，嘴角只是一個勁兒的抽搐。
沙瑞金變了，變得已經不像是沙瑞金了！
合著我田國富是冷麵閻羅，你沙瑞金是活菩薩？
現在看起來，前段時間想打沉漢東的是我？
想掀翻棋盤的也是我？
這對嗎，同志！
「沙書記說得深刻啊！
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確實是我們紀檢工作的一貫方針。
我回去讓人把措辭再改一改，前面講問題，後面把『留出路、給出路』的意思加上去。
措辭柔和一些，別讓下面的人看了覺得省委在搞運動。
您看這樣行不行？」
田國富偷偷低頭翻了個白眼後，一臉正色的看著沙瑞金說道。
沙瑞金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嘛！
國富同志，你要穩重啊！
莽撞，是不行滴！
……
「沙瑞金，這是怎麼了？」
沙瑞金和田國富的對話，通過白景文的嘴，通過省委辦公廳的悄悄話，很快的傳到了楊凡的耳朵里。
這讓楊凡不由得自己對自己提問道。
那些話，他怎麼覺得，那不是沙瑞金的人設能說出來的呢？
莫不是，得到了前任的傳承？
居然不蹬鼻子上臉了？
他本來想借沙瑞金的霸道，指導田國富，對漢大系出身的幹部，進行一個暴扣。
但經過沙瑞金這麼一攪和，他就怕起反效果啊！
瞧瞧，證據確鑿的貪腐乾部，省委書記沙瑞金都不敢說重話。
漢大系，就是牛逼啊！
這特麼的會不會導致下面漢大出身的幹部，更加的驕狂？
「江磊，你說說，當聽到沙書記的話，你第一反應是什麼？」
看著在旁邊默默站著的江磊，楊凡輕聲提問道。
「省長，這……」
江磊不知所措的吱吱呀呀了幾句。
身為楊凡的秘書，他是知道楊凡想要對漢大出身的幹部，進行一番約束的想法的。
但是提前知道歸提前知道，當他從電話筒中，聽到那邊傳來的沙瑞金的話後，第一反應就是老闆牛逼，漢大牛逼！
然後就是對未來的憧憬。
想著他江磊，在背靠老闆和漢大的情況，以後一步步的走高，直到走到漢東的最高！
然後直接改名，江高！
可是，這話，他敢說嗎？
「哎！」
看到江磊不知所措的樣子，楊凡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江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自己身邊最親近的秘書，尚且如此，何況別人？
那些本來就覺得漢大牛逼的幹部呢？
以後會不會覺得，只要自己不犯法，自己就是無敵的？
畢竟連省委書記，都得給他們漢大三分薄面啊！
「沙瑞金這張厚道牌，可真是胡鬧啊！
簡直要坑死我們了！」
楊凡不由得想到，沙瑞金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但是理智讓他覺得，應該沒有！
連田國富都在陪著他演戲，他能發現什麼？
而且以前定好的，不准往深里想沙瑞金，他就是一個直球選手！
「育良書記，聽說了吧？」
楊凡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得讓高育良去解決問題啊！
被沙瑞金這麼一搞，他們這些人不下場，是不現實的了！
本來想名利雙收，結果沙瑞金一不小心的厚道，打散了他們所有的算計！
「聽說了，這……實在是難以接受！」
電話中，高育良的聲音是黏澀的。
我昨天都那麼表態了，你還這麼多顧慮幹嘛？
反正也是田國富寫的，你擔心個屁啊沙瑞金！
愁死我高育良啦！
「驕狂是會傳染的！」
楊凡琢磨良久，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一個幹部，如果覺得自己的出身就是護身符，覺得自己的學歷就是免死金牌，他還會聽得進不同意見嗎？
不會！
他會覺得反對他的人都是嫉妒，都是別有用心！
他制定的政策，不會去問基層幹部怎麼看，不會去問企業能不能承受，不會去問老百姓方不方便！
因為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向上匯報，用漂亮的數字證明自己，然後一路升上去！
楊凡太清楚這種人的破壞力了。
一個錯誤的政策，輕則浪費幾千萬財政資金，重則毀掉一個產業，讓成千上萬人丟掉飯碗！
所以，他們這些漢大系的高層，也得表態啊！
「我明白了省長！我會讓全省的政法系統，密切配合省紀委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