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貸款返點這個事，說到底，還是銀行中層管理的權力在信貸配給下的尋租。」
張宏明夾了一口菜，慢慢咀嚼了兩口，最終給下了一個定義。
至於你要說高層？
到了總行這個級別，特麼的貸款都是多少的？
再返點，瘋了吧？
一次貸款返點最少幾個小目標嗎？
這不是廁所里點燈嘛！
看著大傢伙光關注貸款返點的問題，宋勝則是等著張宏明語畢，開口說道：
「存款端有基準利率管著，貸款端有LPR在對標，中間那一段利差，就是尋租的溫床。
把返點打掉了，它可以換個名頭又出來。
但只要利差還在，權力的尋租就不會停。
所以，治返點，不能光治返點本身。
它背後的利差空間有多大，尋租的衝動就有多強。
所以就形成了，查一個支行行長，上面有分行的人保；
你查一個分行行長，總行會有人幫忙說話。
為什麼？
因為這條鏈條上，從上到下都有人沾。
你動一個人，等於動一整條線。」
「哦？宋勝你具體說說。」
聽到宋勝的這種解釋，馮耀斌雖然心底里有些數，但還是繼續追問道。
這種問題，不挖透，光改個表面。
實在是有負於鍾正國書記的境界啊！
人家都這麼拼了，他們總不能夠草草了事吧！
宋勝聞言點了點頭，繼續說解釋道：
「返點是表面問題，但根本問題還是信貸配給。
有時候，底下的銀行不是不想放貸，而是放貸的額度被管著。
額度有限，客戶就得排隊。
排隊的規矩誰定？信貸員定！
信貸員手裡那支筆，就是尋租的工具！
返點是這支筆的價碼！
價碼高低，看貸款金額，看客戶資質，看關係深淺！
企業為了拿到錢，被迫接受返點，回頭把成本加到產品里。
最後誰買單？市場買單，消費者買單！
於是最終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企業的製造成本，上升了！
最終的商品擺在了老百姓的面前，當他們發現買東西的成本上升了以後，就更不捨得買了。
而老百姓不願意買東西，商品滯銷，廠子就得黃；
廠子黃了，貸款就是一筆爛帳。
這筆權力尋租的惡果，就又反饋回到銀行！
銀行因為爛帳不斷增加，就更加收緊信貸。
就可能在最後形成，沒關係，銀行根本不敢放貸！
所以，貸款返點看似只是銀行和貸款人的事。
但在實際上，整條產業鏈，現在和未來，都會受到影響。」
楊凡聽著宋勝的解釋，和後世的聯繫一下打通了。
果然吶，玩金融的，還得玩金融的自己來治。
他們也得捋通所有線條了，才能下手。
盲目的去治理貸款返點，政治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這也是銀行高層，一直沒能痛下殺手來斬一刀的原因。
當然了，也有內部的原因。
「宋行長說的有道理，但我想的還不止這些。
返點如果真能卡住，不光是金融系統的事。
我在漢東推三大經濟圈，安州那邊今年要上的產業項目，光第一批就是千億打底。
固然我已經預收了款項，但那都是大企業的，不差錢的。
他們的下游配套企業想要搞起來，肯定需要銀行資金的支持。
貸款成本每降一個點，企業的利潤空間就多一分，再投資的意願就強一分。
貸款返點打掉了，等於給實體經濟減了一道隱形的稅！」
張宏明聞言點了點頭，他們一直想要改革這方面，但是迫於內部壓力，一直無法避免。
「你們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可以在適合的時候，發聲！
但，你們務必要準備充足！
既然要改，就要改的徹底！
當然，還是我們的老方針，我們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去了！
並不是去打掉誰去了！
一定要控制範圍和力度！」
張宏明直接表態道。
「張書記說的深刻啊！」
楊凡聞言，下意識的說道。
在漢東待久了，聽多了，這話就是隨口而出。
看著三人齊刷刷的看向自己那奇奇怪怪的目光，楊凡臉色一紅，準備揭過這事的強行開口補充道：
「返點打掉之後，銀行的利潤空間被壓縮，它就得找新的出路。
什麼出路？
要麼往服務要效益，要麼往風控要效益。
不管哪一條，都得把信貸資源往真正有前景的產業和企業上傾斜！
這跟漢東的三大經濟圈正好合拍啊！
漢東那邊正是缺高效、低成本的資金，而銀行這邊缺的是優質、安全的資產。
兩邊一對接，就是良性循環！」
前面大傢伙聽得還是頻頻點頭，當聽到後面和漢東開始對接後，紛紛側目。
在互相望了望之後，三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個楊凡，是真能扯啊！
這都能讓他扯到漢東的企業上，居然還能無縫銜接，這個能力，實在是強！
「楊凡楊省長，你這談的我們金融系統的問題，還要順手牽上你們漢東的事。
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馮耀斌端起一杯酒對著楊凡，哈哈大笑道。
「楊省長這是在其位，謀其政嘛！」
宋勝也在旁邊輕輕笑著應和道。
「沒錯，在其位，謀其政！
楊凡他扯過去的，沒毛病啊！
起碼從語句上來說，很通順，平仄押韻很對口嘛！」
張宏明也提起來了酒杯笑道。
楊凡無奈的笑了笑，提起酒杯和三人幹了一個後笑道：
「我一個漢東省省長，在你們三位部委的財神爺面前，引引資還不行啦？
你們以為我楊凡的這頓飯，好吃嘛？」
三人對視一眼，又是哈哈笑了起來。
人家楊凡，說的沒毛病啊！
而且楊凡的酒桌，在京城，當年可是出了名的金貴！
確實不好吃！
吃到得大出血啊！
四人又是互相調笑了幾句後，張宏明正色道：
「返點打掉之後，要倒逼銀行的信貸審批流程的透明化與數位化。
這點，宋勝你要盯緊了！
這次過後，努力要讓銀行回歸金融本源，讓企業回歸實業本源，讓政府回歸服務本源。
三個本源一歸位，金融系統的病就好了大半！
剩下的，就是利率市場化的節奏問題。
那個急不得，但方向已經清楚了。
楊凡，你這個案子，來得正是時候啊！
說實話，我得謝謝你呀！」
雖然年底就要退了，但退之前搞這麼一出，張宏明覺得，這事做了，太特麼的值當了！
只要搞定貸款返點，他張宏明往後，在金融系統的教科書中，也得有一席之地啊！
楊凡聞言，趕忙擺手拒絕。
老頭比他大了快兩輪了，他的感激話怎麼好接。
「行了，張書記你也別激動，楊凡你也別謙虛。
咱們一起提一個，主題是什麼呢……
不如就叫做，紀委利劍出鞘，鍾書記怒拔銀行毒瘤！」
「好！那咱們一起……遙遙的敬鍾書記一個！」
「敬……鍾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