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廳的燈光又暗了一度,只在每張圓桌上留一盞小小的水晶燈,暖黃色的光暈在紅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柔軟的領地。賓客們陸續入座,低聲交談的聲音漸漸收攏,像潮水退潮前最後的微瀾。拍賣台兩側的幕布緩緩拉開,聚光燈打在正中央的梨花木拍賣台上,一位頭髮花白的拍賣師站到了台前,聲音低沉而清晰,簡單介紹了今晚的規則和幾件重要拍品。前幾件都是些古董字畫和翡翠擺件,競價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偶爾有人舉牌,偶爾流拍,氣氛溫吞而雅致。
沈鳶靠在椅背上,端著一杯果汁慢慢喝著。她對古董沒什麼研究,但偶爾抬頭看看那些被燈光照亮的瓷器,覺得好看就多看兩眼。夜梟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態隨意而鬆弛,像是真的只是來隨便看看。但她注意到他偶爾會低頭看一眼手機上的拍品順序表——他在等什麼東西。
林墨淵坐在靠窗的位置,阿九站在他身後。他端著一杯香檳,慢條斯理地晃著杯身,好像對前面的拍品也沒什麼興趣。但他的目光偶爾會越過人群,落在沈鳶和夜梟的方向。他每次看過去的時候,夜梟搭在沈鳶椅背上的手指就會不自覺地輕輕敲一下。
「下一件拍品。」拍賣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是今晚的特別推薦——一枚有故事的戒指。」
燈光又暗了一度。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助手端著一隻深藍色絲絨托盤走到拍賣台中央,托盤上放著一枚戒指。聚光燈打下來的時候,沈鳶聽見旁邊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是一枚藍鑽戒指——主石是橢圓切割,顏色是最頂級的濃郁彩藍,足有鴿子蛋大小,在燈光下折射出深海一樣的光芒,從不同角度看過去,藍色也在變幻,時而像正午的海面,時而又深沉如暮色下的洋底,每一道光都在切割面上跳成細碎的星芒。主石兩側各鑲一排細密的白鑽,白鑽沿戒托的弧度逐漸縮小,像海水退潮時在沙灘上留下的兩道淺淺的浪痕,鉑金戒托在光里泛著冷而柔和的銀光。沒有繁複的雕花,沒有誇張的造型,但每一道弧線都像是被計算過無數次之後才落在金屬上的,簡潔到極致,也優雅到極致。
「這枚戒指名為『唯一』,出身不凡。」拍賣師的聲音沉緩而莊重,語調裡帶著一種講述者特有的敬畏,「它曾是蘇丹君主送給王后的定情信物。在那個時代,蘇丹的後宮佳麗無數,君主擁有三妻四妾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但這位君主終其一生只娶了一個女人。他的臣子們勸過他,鄰國的使節帶著公主來聯姻,後宮的長輩也旁敲側擊過。他從未解釋,只是在婚禮那天把這枚戒指戴在新娘手上,說了一句話——『眾人皆可擁有無數選擇,而我此生唯一的選擇,只有你。』他們相守了五十餘年。據說君主晚年時有人問他有沒有後悔過——以他的權力和地位,他本可以擁有更多女人。他說,我這一生做過的最聰明的事,就是在所有人都覺得我還有很多選擇的時候,選擇了只愛她一個人。戒指內側刻著君主那句原話——『你是我此生唯一的選擇。』這也是『唯一』這個名字的由來。起拍價——五百萬美元。」
拍賣廳里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沈鳶看著那枚戒指,杯中的果汁微微晃動了一下。唯一。她把這個詞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她忽然明白夜梟為什麼要帶她來這場拍賣會了。他不是來隨便看看的。他是來拍這枚戒指的。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鉑金戒圈已經被體溫焐熱,貼在她的皮膚上,像一枚小而溫暖的錨。
夜梟偏過頭,在她耳邊低聲問了一句:「喜歡嗎。」
沈鳶的目光還沒有從那枚戒指上移開。藍鑽在聚光燈下靜靜地閃著光,像一顆被囚禁在鉑金里的星辰。她點了點頭,「很漂亮。」
他沒有再問。但她注意到他把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放了下來,拿起了桌上的競價牌。那個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六百萬。」夜梟舉牌。
「七百萬。」左邊一個穿紅裙的女人緊跟著加價。
「八百萬。」夜梟又舉。
競價在幾個回合之內就破了一千萬。紅裙女人放下了牌子,中年男人也搖了搖頭。最後還在競價的只剩下夜梟和前排一個據說是馬來西亞橡膠大王的私人代表。兩個人的牌子交替舉起,價格從一千萬一路攀升到一千五百萬,橡膠大王的代表已經開始頻頻擦汗。
「一千六百萬。」橡膠大王的代表咬著牙再次舉牌。
「一千八百萬。」夜梟緊跟著加價。橡膠大王的代表猶豫了一下,把牌子扣在桌上。拍賣師環顧四周:「一千八百萬,第一次。一千八百萬,第二次——」
「兩千萬。」
聲音從靠窗的位置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林墨淵放下了手裡的香檳杯,舉牌的動作輕描淡寫。拍賣廳里再次騷動起來。
夜梟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舉牌:「兩千兩百萬。」
「兩千五百萬。」林墨淵幾乎是在他放下牌子的同時就舉了起來。
「兩千六百萬。」
「三千萬。」
整個拍賣廳徹底安靜了。所有的目光都在這兩個男人之間來回彈跳。價格從三千萬繼續往上攀——三千一百萬、三千三百萬、三千五百萬、三千八百萬,兩個人輪流舉牌,誰也不肯讓。拍賣師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像是怕打擾這場沒有硝煙的對峙。
沈鳶皺起了眉頭。她側過頭,目光越過一排排座椅,落在靠窗那個位置上。林墨淵正端著香檳杯,姿態慵懶而從容,像是這整場競價對他來說不過是消遣。他顯然不是衝著戒指來的——如果是真心想要,他會在前半段就舉牌,而不是等到夜梟幾乎要落槌的時候才殺進來。他是在故意抬價。她看著他的眼睛,眉頭微微皺起,那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種平靜的、帶著些許不耐煩的神情。
林墨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看了她片刻,嘴角帶了些自嘲,然後,他放下了香檳杯,也放下了牌子。他沒有再舉。
「三千八百萬,第一次。三千八百萬,第二次——成交!恭喜夜先生。」
拍賣槌落下的時候,沈鳶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終於順了。她轉過頭看著夜梟,他的手指翻過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他故意的。」沈鳶低聲說。
「我知道。」夜梟的聲音很平,「但沒關係。」
林墨淵坐在原位,端起香檳杯,朝夜梟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夜梟也舉起手裡的酒杯,隔空回了一下。拍賣師宣布拍賣繼續,下一件拍品被端上展台,燈光重新亮起。賓客們的注意力漸漸被新的競價吸引,拍賣廳恢復了之前溫吞而有序的節奏,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