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在一片井然有序的餘韻中落下帷幕。最後幾件拍品都是些近代畫作和珠寶,競價平穩而克制,再也沒有出現剛才那樣的火藥味。拍賣師落槌致謝後,賓客們從座位上陸續起身,三三兩兩聚在吧檯和走廊里交換名片、寒暄敘舊。有人在談論剛才那枚戒指的成交價,有人在約下一場高爾夫球的局,服務生端著空杯盤穿梭在人群中,一切都恢復了拍賣開始前那種衣香鬢影的社交常態。
夜梟被拍賣行的工作人員請去辦後續手續——簽名、確認、付款、約定交付時間。沈鳶挽著他的手臂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等所有文件都簽完,兩個人並肩往大廳外走。
「作為婚戒,喜歡嗎?」夜梟說。
喜歡。」沈鳶仰頭看他,「但那個價格……」
他打斷她,語氣輕描淡寫,「作為我們的婚戒,它值這個價格。」
「你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沈鳶挽住他的手臂。
「海島回來之後。看了幾場拍賣會的目錄,這枚最合適。」
「所以你帶我來拍賣會,就是為了讓我自己挑戒指?」
「讓你先看看。萬一你不喜歡,就換一枚。」
沈鳶側過頭看著他,嘴角壓不住地上揚正要開口打趣他兩句。
走廊前方的光影微微晃動了一下。沈鳶抬起頭,看見林墨淵從大廳另一側走出來,身後跟著阿九。他今天穿的那件炭灰色三件套西裝在走廊的暖光下顯得愈發貴氣,銀色的領針在領口微微發亮。他的目光落在沈鳶挽著夜梟手臂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來,對上沈鳶的眼睛。他沒有繞開。沈鳶感覺到夜梟的手臂在她手心裡微微繃緊了一些——不是緊張,是那種猛獸在遇到同類時本能的戒備。
林墨淵走到他們面前,停下腳步。他的嘴角浮起那個淡得像刻上去的笑,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熟稔——「鳶鳶,好久不見。」
沈鳶感覺到夜梟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冷硬的面具,但她認識他這麼久,已經學會從那些微不可察的細節里讀取信息——他下頜角的肌肉繃得比平時緊,呼吸的深度變了,是那種在談判桌上被對手觸到底線時才會出現的、極細微的調整。
沈鳶偏過頭,看他的眼睛。淺琥珀色,仍然蒙著一層薄薄的霧,看不出深淺。「林先生。」她說,聲音很平,是那種她在正式場合跟不熟的人說話時才會用的禮貌語調,「我們好像沒有熟到可以這麼叫。」
林墨淵歪了一下頭,嘴角那抹弧度沒變,但他眼底的薄霧散開了一點點,露出底下一點極淡極淡的、像是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的東西。他說,「哦,不熟,那是我唐突了。」
他又轉向夜梟,目光在他們倆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恭喜夜先生,」他說,語氣里那股懶洋洋的勁兒一點沒少,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夜梟看著他,下頜線繃了一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冷而穩的篤定:「多謝林先生今晚割愛。」
「割愛談不上。」林墨淵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是覺得這句話有趣,「我本來也不想要,我只是覺得——這麼好的戒指,應該讓真正想要的人多付出一點代價,不然顯得不夠珍惜,對吧?」
話是對夜梟說的,但目光在最後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飄到了沈鳶臉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場其他人可能根本沒注意到,但沈鳶看見了。他眼裡那層薄霧已經徹底散乾淨了,底下是琥珀色的、乾淨的、認真到有些鋒利的光。他只看了她一瞬,就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裹上那層懶洋洋的殼。
林墨淵的目光從她臉上移下來,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微微偏了下頭,語氣隨意而輕快——「對了,上次你在我那住的時候,最喜歡戴的那個雞蛋花發卡落下了。傭人收拾房間時在床頭柜上找到的,一直放在我這裡。需要我找人給你送過去嗎。」
走廊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像被抽走了一層。雞蛋花發卡。床頭櫃。住了三個月。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擊中了夜梟神經末梢最敏感的位置。沈鳶能感覺到身邊的男人雖然表面紋絲不動,但挽著他手臂的那隻手掌心溫度正在升高。他生氣了。不是那種會拍桌子摔杯子的生氣——他的怒火從來不往外炸,只會往內收,收成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在胸腔里無聲地震顫。
夜梟沒有立刻接話。他垂下眼睛,伸手替沈鳶把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展示一件藝術品的每一個細節。手指划過她的耳廓,指尖在她的耳垂上停了一下——那顆珍珠耳釘是他送的。然後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林墨淵身上,聲音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底下暗流洶湧,表面上只泛著一層薄薄的冷光。
「不用了。我太太的首飾很多,不缺這一件。不過——」他抬起頭,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林墨淵臉上,那個眼神很平,平靜「我太太的私人物品放在林先生那裡也不妥,捐了吧。」
沈鳶差點被自己的呼吸嗆到。夜梟這番話,前半句是秀恩愛,後半句是宣誓主權。他從來沒有用過「我太太」這個稱呼——在任何場合都沒有。他今天用了。
夜梟沒有等林墨淵回話。他只是把沈鳶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低頭在她耳邊說:「走吧,車在等了。」
沈鳶點了點頭。她就挽著夜梟的手繼續往前走,一步都沒有慢下來。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後背,像一根極細極細的針,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並且它不會輕易拔走。
阿城把車開到門口。夜梟拉開后座車門讓沈鳶先上車,然後自己繞到另一邊坐下,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沈鳶注意到他鬆了松領口——不是那種刻意的動作,是手指下意識地勾了一下領帶結,像是剛才那幾分鐘裡他一直被什麼東西勒著,現在終於能喘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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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座椅上,拍賣廳門口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他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力道比平時更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來回摩挲著,那個節奏不是穩的。
然後他看見了什麼。拍賣廳的側門被推開,林墨淵和阿九從裡面走出來。他站在台階上,低頭點了根煙,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他的側臉,然後他抬起頭,往停車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梟轉過頭,伸手攬住沈鳶的腰,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沈鳶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低頭吻住了她。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輕吻——是那種慢而深的、帶著某種刻意壓抑之後終於釋放出來的占有。他的手掌扣在她後腦勺上,另一隻手箍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穩穩地困在懷裡。然後他伸出手,按下了車窗的按鈕。車窗無聲地降下,停車場裡昏黃的燈光和微涼的夜風一起湧進來。
他一邊吻著她,一邊抬起眼睛,目光穿過半開的車窗,和台階上那個穿炭灰色西裝的男人撞了個正著。那個眼神里沒有閃躲,沒有尷尬,只有一種極其赤裸的、毫不掩飾的挑釁——嘴角微揚,目光鋒利而篤定。
林墨淵站在台階上,手指間的煙靜靜地燃著。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凝固——不是憤怒,不是挫敗,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更冷的東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在某個瞬間被凍住了,連裂紋都沒有,但你知道那層冰底下壓著的是整片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煙掐滅在旁邊的菸灰缸里,轉身往自己的車走去。阿九跟在他身後,什麼也沒說。
車窗緩緩升回去。夜梟鬆開沈鳶,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她後腰上慢慢畫著圈。沈鳶的嘴唇還有點腫,臉紅得像剛從浴室里出來。她看著他——他的下頜線終於不再繃著,眼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然後他忽然悶聲笑了出來,那聲笑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她靠在他胸口,感覺到了他胸腔的震動。阿城在前面目不斜視地看著路,耳朵尖紅紅的,默默地把後視鏡往上調了一寸,又調了一寸。車子駛出停車場,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廂內安靜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