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莊園的書房裡,阿九站在書桌前,把今晚拍賣會上拍到的幾件東西的清單簡要匯報完畢,都是例行公事的收藏,沒什麼特別之處。林墨淵靠在椅背上,身上還穿著那件炭灰色西裝,領口的銀色領針沒有摘,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杯沿貼著下唇,卻沒有喝。
阿九匯報完,合上文件夾,沒有立刻退出去。他跟在林墨淵身邊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今晚的淵哥從拍賣廳出來之後就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那種沉默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表面紋絲不動,但誰都知道壓得越狠,反彈的時候越凶。
「出去。」林墨淵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阿九愣了一下。他很少被淵哥直接趕出去,以往這種時候淵哥會讓他陪著復盤,會問他怎麼看,會讓他去查這個查那個。但今晚,淵哥不讓他待在書房裡。他沒有多問,放下文件夾,轉身推門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林墨淵一個人。
他站起來,端著威士忌走到窗前。窗外庭院裡的雞蛋花樹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碎石路上的月光像碎掉的瓷片,冷白而凌亂。他站在窗前,手裡的威士忌已經喝完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畫面——不是拍賣會上那些競價,不是三千八百萬落槌時拍賣師的聲音,不是沈鳶皺起眉頭看他的那一眼。
是停車場。那輛深色轎車。車窗無聲地降下來。夜梟把沈鳶拉進懷裡,低頭吻她,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那個眼神里沒有閃躲,沒有尷尬,只有一種極其赤裸的、毫不掩飾的挑釁。他是在告訴他:你剛才叫的那聲「鳶鳶」我聽到了,你說她住過你的莊園我也聽到了,你說她喜歡雞蛋花發卡我全都聽到了。但那又怎樣。她是我的。你連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雙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酒精,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一種比憤怒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嫉妒。
林墨淵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個倒影穿著昂貴的定製西裝,領口別著銀質領針,頭髮一絲不苟,容貌精緻到近乎鋒利。他站在整座西郊莊園最豪華的書房裡,身後是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腳下是波斯手工地毯,他擁有無數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財富和權力。但他看著玻璃上那個自己,覺得那個人像一個小丑。他為了今晚的拍賣會換了三套衣服,最後選了這件炭灰色西裝,對著鏡子確認過每一個細節,連胸針的角度都調整了好幾次。他甚至用了平時不常用的香水,因為那個味道和沈鳶以前在他莊園裡誇過的雞蛋花香氣很接近。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就為了在她面前站那麼幾分鐘。而她從頭到尾,只看了他兩眼。一次是他在拍賣廳里抬價的時候,她皺了下眉,眼裡充滿著不耐煩。一次是他在走廊里叫她「鳶鳶」的時候,她叫了他一聲「林先生」,那是在劃清界限。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從嘴角浮起來,慢慢擴展到整個臉上,然後他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裡笑出聲來。那笑聲不高,但在這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決堤的、帶著自我厭棄的笑。笑得越來越用力,笑到彎下腰,雙手撐在窗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笑聲在喉嚨里卡了一下,然後變了一個調——像是在笑什麼荒謬至極的東西,又像是在笑自己。
林墨淵走到那幅沈鳶的畫前面,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蹭過畫中女人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怕碰碎什麼,「鳶鳶。」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叫一個隨時會被驚醒的夢。「我只是比他晚遇到你而已。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收攏,指節蜷進掌心,握成一個發白的拳頭,狠狠砸在畫框旁邊的牆壁上。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開來,牆上的灰泥被砸出一道細微的裂痕。指節撞在堅硬的牆面上,皮膚裂開,血從關節處滲出來,沿著白色的牆面往下淌。他維持著這個姿勢,額頭抵在牆壁上,呼吸急促而沉重,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終於失控的困獸。
然後他轉過身,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那件名貴的西裝被牆面蹭出一道褶皺,他不在乎。他坐在地板上,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隨意地伸展著,威士忌的後勁讓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他仰起頭,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面,看著那幅畫,看著畫中那個永遠不會轉過頭來看他的女人。
忽然想起了沈鳶在的那三個月。那時候她剛被他救回來,身上還帶著傷,臉上沒有血色,但那雙眼睛即使是在最虛弱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露出過怯意。她每天早上會去花園裡散步,雞蛋花掉在地上的時候她會彎腰撿起來,插在他書房的花瓶里。她會在吃晚飯的時候跟他說今天的雞蛋花又開了幾朵,問她能不能在房間的床頭柜上也放一朵。他說可以。然後她在這個莊園住了三個月。三個月里,她明明表現出了對他的情感,後來她卻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失憶是假的,對他的情感也是假的。她回了夜梟身邊。
然後她把那三個月忘得一乾二淨。
她在拍賣廳里挽著夜梟的手臂,在停車場裡被他吻得滿臉通紅,在拍賣會說「林先生,我們不熟」的時候語氣禮貌而疏離,好像那三個月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好像只有他陷在這三個月里走不出來。
「鳶鳶。」他對著空蕩蕩的書房念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用刀背划過喉嚨。然後他又笑了一聲。這聲笑比剛才更冷,更輕,輕到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
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放著一個絲絨小盒,盒子裡是那個雞蛋花髮夾。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看著,指節上的血滴在花瓣上,順著髮夾的表面滑下去,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痕跡。他用拇指把那道血痕擦掉,然後把髮夾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重新放進抽屜。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手指還在往外滲血,血滴在大理石地板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走廊里,阿九靠在牆上,聽著書房裡傳來的手砸在牆上悶響和笑聲。他沒有推門進去。他知道淵哥的脾氣——他在外面是慵懶從容的林先生,在談判桌上是笑裡藏刀的對手,但只有在他一個人的時候,那些被他精心藏起來的、陰暗的、占有欲極強的、不容任何人觸碰的東西才會浮出水面。他跟著淵哥這麼多年,見過淵哥在商場上把對手逼到傾家蕩產,見過淵哥在碼頭上不動聲色地簽下一整條航線的控制權,但他從來沒見過淵哥為了任何一個人這樣。除了沈小姐。
他等了一會兒,直到書房裡徹底安靜下來。然後他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
阿九推門進去。書房裡一片狼藉——牆上有幾道淡淡的血痕,酒液和血混在一起淌了半個書桌。林墨淵坐在沙發上,手指上的傷口已經被他用一塊手帕隨意裹住,臉上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慵懶從容,好像剛才那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讓人來收拾一下。」他說,聲音平淡而隨意,像是只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然後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去,路過阿九身邊時停了一下,「把那個女人明天帶過來吧。」
「是。」阿九說。
林墨淵推門出去,走廊里的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姿態從容而優雅,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他經過那扇落地窗時,玻璃上映出的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沒有完全熄滅的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