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得了林墨淵的吩咐,第二天一早就親自安排把人接了過來。送人的車沒有直接停在主樓門口,而是繞到莊園側翼一條隱蔽的私家車道,停在一棟獨立的白色小樓前。這棟小樓藏在主樓後面的雞蛋花林深處,平日裡連傭人都不准靠近,只有阿九和幾個經過嚴格篩選的心腹才能進出。樓里裝修得精緻而封閉,所有窗戶都拉著厚重的窗簾,外面的陽光透不進來,裡面的燈光也漏不出去。
安排完一切,阿九走到書房和林墨淵匯報:「淵哥,那件事——那個女人已經準備好了。照您的吩咐,反覆確認過了,各項指標都穩定。人已經帶到園子裡了,安排在後面的房間。要不要現在帶過來給您看?」
林墨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用。我親自去。」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門外走去。
他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客廳里很安靜,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紅茶,旁邊的托盤裡擺著幾樣精緻的小點心。一個女人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縫隙,一道細如刀刃的光從縫隙里切進來,正好落在她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上。她穿著一條奶白色的連衣裙,領口簡潔,頭髮散在肩上,姿態安靜,像是在等人。她聽見門響,抬起頭。那張臉——眉眼、鼻樑、嘴唇、下頜的弧度,和林墨淵在無數張照片裡看過的那張臉,和他在拍賣廳走廊里叫過「鳶鳶」的那張臉,幾乎一模一樣。
林墨淵站在門口,看了她幾秒。走廊里的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的右手纏著一圈白色紗布,是昨晚砸在牆上留下的傷口。他沒有處理得很仔細,紗布邊緣有幾縷散開的線頭,手背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痕。
「淵哥,」阿九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醫生說她身體各項指標都穩定了,恢復得很好。面部手術的痕跡已經完全消退,聲帶的小手術也很成功,說話的聲音和沈小姐幾乎沒有區別。照您的吩咐,她學了好幾個月——沈小姐的走路姿態、說話的語氣、笑起來的弧度,她都練過。您要不要先看看,滿不滿意。」
林墨淵沒有回答。他走到沙發前,低頭看著那個女人。她仰起臉,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她的睫毛很長,眼睛的形狀和沈鳶幾乎一模一樣。她看著他的眼神溫柔而專注,沒有拍賣廳里沈鳶皺起眉頭時那種冷淡的審視,沒有走廊里叫他「林先生」時那種禮貌的疏離。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和他偷拍的沈鳶在花園裡聞雞蛋花時嘴角上揚的角度一模一樣。
「鳶鳶。」他叫她。
「嗯。」她輕聲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點剛起床時微微發啞的尾音。她微微偏了下頭,看著他的眼睛,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些,「你怎麼這麼久才來看我。」
林墨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這一句話,這個語氣,這個偏頭的角度——和他想像中沈鳶如果願意對他溫柔時該有的樣子完全重疊。他曾經遠遠地看過沈鳶就是這樣對夜梟說話的——微微偏頭,聲音輕軟,眼睛裡有溫度。但沈鳶從來沒有這樣對過他,一次都沒有。他在她面前蹲下來,纏著紗布的右手輕輕覆上她的臉頰。紗布粗糙的觸感貼在她柔軟的皮膚上,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躲。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纏著紗布的那隻手,把它翻過來,看著紗布上滲出來的血痕。她低下頭,嘴唇在紗布上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野獸。然後她抬起頭,用那雙和沈鳶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他,說:「以後別受傷了,我會擔心。」
林墨淵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停了一瞬,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氣——梔子花香,甜而柔順,和她發間飄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不是沈鳶常用的那種洗髮水的味道。沈鳶不用梔子花香的洗髮水,她用的是莊園裡阿蓮自己調的椰子油皂,帶一點薄荷的涼意和雞蛋花的清甜。他和她在那三個月里同桌吃過無數次飯,她從他身邊走過時衣角帶起的風裡,從來不是這個味道。
他的手指從她臉上收了回來。動作不快,但很乾脆,像是在確認了一件不需要繼續確認的事之後,所有的試探和留戀都在一瞬間收攏回原處。他站起來,低頭看著她。她還在仰著頭,嘴角還掛著那個練習過無數遍的弧度,眼神還是那麼溫柔而專注,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錯。
「你做得很好。」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從容和平淡,和剛才蹲在她面前時那種沙啞低沉的語氣判若兩人。他轉頭看向門口,「阿九。」
「在。」
「她做得很好。帶她去休息吧。」
阿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那個女人站起來,有些困惑地看了林墨淵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按照訓練好的那樣,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跟著阿九往門口走。她的步伐也是練過的——和沈鳶走路時那種不緊不慢、脊背挺直的姿態如出一轍。但林墨淵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沈鳶走路時總是微微昂著頭,像是在看遠處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目標;而這個女人走路時是微微低著頭的,像是在等誰來告訴她下一步該往哪走。
阿九讓門口的傭人把那個女人帶了出去。等傭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阿九轉過身看著林墨淵。他靠在沙發扶手上,從茶几上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紙,低頭慢慢地擦著剛才摸過那個女人臉頰的手指。他擦得很仔細,從指尖到指縫再到掌心的紗布邊緣,像是在擦掉一件他不小心沾上的東西,動作不緊不慢,表情淡漠而從容。
「淵哥,」阿九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一直以為您費這麼大力氣做這些,是想用她取代沈小姐。可是您怎麼——」
林墨淵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動作隨意而冷淡,像剛才碰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然後靠在沙發背上,偏頭看著窗外那道被窗簾切開的縫隙。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
「沈鳶永遠無法被取代。」他說,聲音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那張臉可以複製,聲音可以模仿,連笑起來的弧度都可以練出來。但她看人時那種眼神——那種無論你對她多好、她都不會因為感動而愛上你的眼神,誰也複製不了。她是獨一無二的,誰也不能代替她。但是這張臉有用。」
阿九點頭,「明白。那具體的計劃——」
「不急。」林墨淵站起來,走到窗前,伸手把那條緊閉的窗簾拉開一道更寬的縫隙。陽光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好刀要用在刀刃上。先養著,等時機到了再說。」
阿九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轉身退出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