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裡燉著一鍋新的紅棗桂圓烏雞湯,掛了電話之後眼淚差點掉進湯里,趕緊把火關小,又手忙腳亂地多炒了兩個菜,裝了滿滿兩個保溫袋。臨出門前她又折回樓上,從衣帽間裡拿了一套沈鳶的換洗衣服——一條乾淨的米色連衣裙和一套睡衣,用防塵袋裝好抱在懷裡,這才去了醫院。到了病房她先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又把防塵袋遞給沈鳶,紅著眼眶說太太你先換件衣服唄,那件裙子不能再穿了。沈鳶點點頭,說謝謝阿蓮姐。
沈鳶在洗手間裡換上了乾淨的裙子,把那件沾滿血污的裙子疊好放進袋子裡,重新紮了頭髮,又回到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夜梟靠在床頭看著她忙來忙去,沒有說話,只是在她坐下之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沈鳶在醫院陪著夜梟喝了一碗阿蓮帶來的熱湯,又把粥喝完。
病房門被敲響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夜梟說了聲「進來」,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阿鬼的腦袋先從門縫裡探進來,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他擠進來,身後跟著雷闖,兩個人手裡提著水果和牛奶,阿鬼站在床邊看著夜梟纏著繃帶的腹部和後背,嘴唇抖了好幾下,最後憋出一句大哥你疼不疼。夜梟看了他一眼,說不疼。阿鬼說大哥你騙人,刀都捅進去了怎麼可能不疼。夜梟說你既然知道還問。阿鬼吸了吸鼻子,又想哭又想笑。
阿鬼從床頭柜上拿了個蘋果,說要給大哥削。他削蘋果的動作極其不熟練,一整個蘋果被他削掉了大半果肉,最後剩下一個坑坑窪窪的核,雷闖說你這是削蘋果還是謀殺蘋果,阿鬼說你來,雷闖接過刀,削得比他還難看。夜梟看著他們倆為了一個蘋果爭來爭去,靠在床頭沒有出聲,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沈鳶在旁邊看著,覺得自己大概能理解他為什麼不說疼了——因為這些人來了,因為病房裡塞滿了水果和牛奶和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因為他們吵得護士來敲門提醒小聲點,這種熱鬧本身,就是最好的止痛藥。
門又一次被推開的時候,雷蕾的聲音先於人影沖了進來。她幾乎是跑著進來的,高跟鞋踩在病房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聲,把阿鬼和雷闖擠到一邊,撲到床前看著纏滿繃帶的夜梟,眼眶頓時紅了一圈,聲音又急又啞:「大哥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們聯繫不上你和鳶鳶的時候有多著急——傅雲深說鳶鳶被綁架了,你去救她了,我一夜沒睡——你現在怎麼樣?傷口疼不疼?醫生怎麼說?」她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串問題,根本沒給夜梟回答的機會,又轉頭看著沈鳶,「鳶鳶你受傷了沒有?你有沒有好好吃飯?你臉色好差——」
「蕾蕾。」傅雲深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剛好讓她停住了絮叨。他走上前來,一隻手輕輕搭在雷蕾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把一束鮮花放在床頭柜上,雷蕾還在念叨,說阿蓮姐燉的湯夠不夠,要不要她回去再煲一鍋,她最近跟阿蓮新學了一道藥膳。
阿閻進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襯衫,臉上那些別人的血已經洗掉了,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他走到床邊,拿起掛在一旁的查房記錄翻了幾頁,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又彎下腰檢查了夜梟腹部傷口的縫合情況。整個過程一言不發,手法專業而利落。檢查完之後他把查房記錄放回原處,說傷口癒合正常,沒有感染跡象,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然後他又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林墨淵還在逃,我已經在查那幾條密道的出口了。給我點時間,我會把他找出來。」沈鳶看著他那張冷淡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底下藏著的東西比任何人的憤怒都更可怕——不是失控的瘋狂,是冷靜的、耐心的、絕對不會半途而廢的執念。
阿閻退到一旁之後,門口有一個人影遲遲沒有進來。沈鳶抬頭看過去,是阿城。他沒有換衣服,身上還穿著那天護送她去礦區、又一路殺回西郊的那件深色外套,手背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幾道被碎玻璃劃出的細小傷口。他站在門口沒有動,走廊里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雷闖回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阿鬼拉住了。
阿城走進病房。他沒有像阿鬼那樣咧嘴笑,也沒有像雷蕾那樣撲到床前。他走到夜梟病床前,緩緩彎下雙膝,跪在了地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頭低著,目光落在地板上,聲音沙啞而克制,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梟爺,是我的錯。我沒有保護好太太,中了林墨淵的詭計,才害您受了這麼重的傷。請您責罰。」
病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阿鬼和雷闖都愣住了,雷蕾捂著嘴沒有說話,阿閻靠在牆上,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阿城,沒有出聲。阿城在莊園裡待了這麼多年,是夜梟身邊最穩的一個人——從不冒進,從不失誤,任何時候都能冷靜地判斷局勢。但此刻他跪在地上,手背上還纏著繃帶,那些字一個一個地砸在病房的地板上,每一個都帶著比手背那道傷口更深的愧欠。他一路護著沈鳶躲避追殺,自己都掛了彩,現在反倒跟夜梟負荊請罪,說自己沒能護住太太。
夜梟靠在床頭,看著跪在床前一動不動的阿城,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阿城的膝蓋上。「起來。」
阿城沒有動。「是我失職——」
「你把她從礦區安全帶出來了。你沒有失職,你做得很好。」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次發生的事,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局布得太深。起來。」
阿城緩緩站起來,垂在身側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朝夜梟微微低了下頭,退到牆邊站在阿閻旁邊。阿閻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敏倫和阿蘭是傍晚到的。敏倫換了一身便裝,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阿蘭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果籃,輕輕握了握沈鳶的手。敏倫把文件袋放在床尾,和夜梟對了一下目光,然後開口:「阮棠在軍方拘留所,單獨關押,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林墨淵還沒抓到,後山搜遍了,只找到一件染血外套和一路往山下延伸的血跡。不過以他的傷勢,沒有專業醫療條件撐不了多久。我已經讓人把附近的醫院和私人診所全部監控起來,抓到他是遲早的事。」
沈鳶聽著,沒有說話。夜梟看著她的側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對敏倫說繼續追。
敏倫點了點頭。然後他從文件袋裡抽出幾份文件,語氣恢復了平時處理軍務時那種簡潔而精準的調子,像是已經默認他們最關心的核心問題已經有了答案,現在需要敲定的是善後層面的一些細枝末節:「當晚的槍戰鬧出的動靜不小,我已經讓人對外放了消息,說是一起私人恩怨引起的衝突,不涉及軍方,也不涉及任何有組織的勢力。林墨淵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的地盤和生意現在群龍無首,這幾天有幾股勢力已經在蠢蠢欲動了。我在外圍布了防線,暫時沒有人敢動。但他的地盤我不方便直接接管,需要你想好怎麼處理。另外阮棠的事,也需要你親自做個決定。」阿蘭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夜梟纏著繃帶的手上和沈鳶憔悴的臉上,眼眶微微泛紅。夜梟靠在床頭,目光沉而穩,一一點頭應下。
夜色漸深,探視時間結束,護士來催了好幾次,一群人才終於起身告別。阿鬼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大哥你好好養傷,雷蕾對沈鳶說明天我給你帶換洗衣服過來,阿閻最後一個走,在門口停了一下,說梟爺,我會找到他。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沈鳶把椅子往床邊又挪近了一些,靠在椅背上。夜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看著她說,上來。她愣了一下,說什麼上來,他說到床上來。她說這是病床,你身上還有傷,他說病床夠大,你睡我這邊。
她脫掉那雙沾滿灰塵的平底鞋,小心翼翼地爬上病床,在他沒有扎點滴的那一側躺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肩窩裡。他抬起沒打點滴的那隻手攬住她的肩膀,她的耳朵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聲從胸腔里傳出來,穩而有力,和她每次靠在這個位置上聽到的節奏一模一樣。她說你心跳好穩,他說因為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