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醒來的第三天,醫生終於允許他下床走動幾步。沈鳶扶著他從病床走到窗邊,又從窗邊走到門口,來回幾趟,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但他的步子很穩,呼吸也沒有亂。
反觀沈鳶倒是緊張的不行,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然後拿起手機,給阿閻發了條消息。
阿閻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換了一身深色的便裝,袖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恢復了平時那副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他在病床前站定,微微低下頭,等著夜梟開口。
「阮棠交給你。」夜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敏倫那邊已經打過招呼,明天你去把人提出來。我只有一個要求——讓她活著。其餘的,你看著辦。」
阿閻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點了下頭。「明白。」
「另外,聯繫阮正雄,告訴他,想換他女兒活命,交出手裡所有重要的航線和生意。讓他自己考慮。」
阿閻微微點了下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決定。阿閻退出去的時候門被輕輕帶攏,那道冷冽而沉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像是從未來過。
沈鳶坐在床邊,看著阿閻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她想了想,轉頭看著夜梟,問出了那個她有些不解的問題:「為什麼你不親自處理阮棠?我以為你會想親自了結這件事。」
夜梟靠在床頭,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窗外的陽光移到了床單上,把他手背上的輸液針頭照得微微發亮。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平:「怕自己控制不住殺了她。」
沈鳶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他繼續說,像是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差點害死你,又差點害死我。如果讓我面對面和她說話,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她把話說完之前就動手。但是,現在她還不能死。」
「所以交給阿閻。」
「嗯。」夜梟說,然後頓了頓,補了一句,「阿閻這個人溫柔,會好好對她的。」
沈鳶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眨了眨眼,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腦海里浮現出阿閻的樣子——那張永遠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臉,那雙在處理傷口時精準到不帶一絲多餘動作的手,還有那天在西郊莊園裡他衝進來時臉上濺滿了別人的血、眼睛紅得像被火燒過的樣子。
這幾個人中,她和阿閻接觸的最少,阿閻好像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她想起阿鬼有一次喝多了跟她說過,阿閻這個人,不要輕易招惹他,這個人出了名的冷麵煞神,活閻王,得罪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而且他手段極其殘忍。這個人好像沒有什麼感情,但是唯獨只聽梟爺的話。她忽然打了個寒顫。
夜梟看著她打了個激靈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捏了捏她的手,說阿閻有分寸。沈鳶點了點頭,覺得阮棠的下場大概不會好到哪裡去。
阮正雄是在當天深夜接到的電話。阿閻撥通了阮家老宅的電話,阮正雄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好幾夜沒有合眼了。阮家這些日子不好過,女兒從歐洲回來之後他原以為可以父女團聚,沒想到她背著他做了那麼多事,如今被軍方關押,阮家的生意也一落千丈。阿閻在電話里把夜梟的條件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他。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一聲蒼老而疲憊的嘆息:「這不是馬上就能辦到的,給我點時間。我需要安排,需要和董事會溝通,需要——」
「可以。」阿閻的聲音很平靜,「梟爺說了,給您時間考慮。」
阮正雄大概沒有想到對方會這麼爽快地答應,愣了一瞬,然後連聲說好,說他會儘快。掛了電話之後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玫瑰園。他知道夜梟從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更不是一個會在談判桌上給對方留餘地的人。但他不知道夜梟為什麼忽然變得好說話了。
一周後,阮正雄的答覆通過律師送到了醫院。他交出了手裡所有重要的航線和生意,文件整整裝滿了一個文件夾,每一頁都簽了字、蓋了章。阿閻把那份簽了字的文件放在夜梟床頭,夜梟翻了幾頁,靠在床頭,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在沈鳶臉上。沈鳶此時正在給他削蘋果。
「鳶兒,去護士站幫我拿一下明天的檢查單。」他忽然說。
沈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閻一眼。他是故意支開她。她沒有多問,放下蘋果站起來,帶上病房門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兩個人。夜梟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靠在床頭,看著阿閻,開口了:「這隻老狐狸,這次怎麼這麼快就答應了。」
「第一天,送去了她的左耳。第二天,一隻眼睛。第三天——」阿閻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匯報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作記錄。
「夠了。」夜梟抬起手,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人還活著就行。」
「阮正雄第五天就打電話來說文件在準備了,請我們在給他兩天時間走完流程。」
夜梟靠在床頭,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阿閻的手段——這個人從來不會失控,不會像阿鬼那樣拍桌子罵人,不會像雷闖那樣紅了眼眶就恨不得拔槍。阿閻的狠是冷的,是計算過的,是不帶任何私人情緒的。他說「第一天送去了左耳」時的語氣就像說今天天氣一樣,好像那些東西在他眼裡只是一份清單上的待辦事項。這也是他把阮棠交給阿閻的原因——他控制不住自己會直接殺了阮棠,而阮棠不能死。至少現在還不能死。她的命是換阮正雄手裡那些航線和生意的籌碼,但她試圖傷害沈鳶,這不可原諒,他自然不會讓她好過。
夜梟靠在床頭,看著阿閻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他忽然想起沈鳶聽到「阿閻溫柔」時打了個寒顫的樣子。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這件事不要讓沈鳶知道,她膽子小。」
「知道。」阿閻點了下頭,拿起簽好的文件,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阮棠問了我一個問題——問你有沒有問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說沒有。她就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反抗。」
夜梟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沒有再說什麼。沈鳶從護士站回來的時候,阿閻已經走了。她把檢查單放在床頭柜上,重新坐下,拿起那個沒削完的蘋果繼續削。
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有問阿閻跟他匯報了什麼,只是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遞到他面前,說吃蘋果,補充維生素。他接過盤子,叉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說比你上次削的好吃。她說上次不是我削的,是阿鬼削的。他說難怪。
窗外夕陽正濃,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叉子碰在盤子上的聲音和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沈鳶沒有再問,但她心裡大概猜到了一些。大概是阮棠的下場。既然他不想讓他知道,她就不問,她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陪他養好傷,然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