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把窗簾拉開的時候,陽光像碎金一樣灑進來。夜梟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正靠在床頭喝阿蓮送來的紅棗桂圓粥。他恢復的速度快得讓主治醫生都覺得意外——腹部的刀傷癒合得很好,後背的淤傷也從青紫色褪成了淡黃色,阿閻說再觀察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
沈鳶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碗裡,遞給靠在床頭的夜梟。他接過碗,低頭看了看那些切得歪歪扭扭的蘋果塊,一口接一口的吃著。
「婚期還有一個多月了。」沈鳶把水果刀收進抽屜里,背對著他,「我想了想,要不然推遲吧。」
夜梟放下碗。「為什麼。」
「你的傷。醫生說了至少要休養一個月才能恢復正常活動,到時候你剛出院就得坐飛機去威尼斯,還要站那麼久,還要應付那麼多賓客。萬一傷口裂開了怎麼辦,萬一感染了怎麼辦——」她把抽屜關上,轉過身靠在柜子邊上,低著頭沒有看他,「反正結婚證都領了,婚禮什麼時候都能辦,不急這一兩個月。」
「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來得及。」他伸出手,把她拉過來坐在床邊,「不推遲,婚禮照常。」
「可是我擔心你的身體——」
夜梟捏了捏她的手指,「阿閻早上來的時候不是說了嗎,傷口癒合得比預期快。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回去休養兩周,什麼都不耽誤。你在威尼斯訂的那些花、那個教堂、花藝師和甜品師已經提前登島準備了,請柬也全都發出去了。推遲的話,這些都白準備了,還有你爸,他查了那麼久的資料才挑中的島,你讓他再挑一次?」
沈鳶被他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了一下。她說那萬一你在婚禮上站久了傷口疼怎麼辦。夜梟說那就坐著宣誓。
沈鳶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她知道他本來就覺得婚禮已經夠晚,一天也不想在推遲了,嘆了口氣,起身去給他倒水。
夜梟又恢復了兩天,已經能在走廊里來回走好幾趟不喘粗氣了。阿鬼來探視的時候差點以為大哥根本沒受過傷,說這恢復速度簡直不可思議。
沈父沈母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到的。沈鳶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病房裡幫夜梟整理阿蓮剛送來的換洗衣物,手機響了,她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沈母的聲音:「鳶鳶,我和你爸在醫院樓下,你們在幾樓?」
「媽,你們怎麼來了——我在電話里不是說了他只是受了點傷,沒什麼大礙——」
「你視頻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怎麼可能沒有什麼大礙?」沈母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我們在家待不住了。你爸連覺都睡不好,嘴上不說,半夜起來好幾次,我都聽見他在書房裡踱步。最近公司沒什麼事,正好過來看看小夜,而且你一個人在醫院熬著,我們能放心嗎。幾樓?」
沈鳶乖乖報了樓層和房號。掛了電話之後她靠在窗台上,一臉無奈地看著夜梟,說本打算等你出院之後再告訴他們的,結果那天視頻的時候正好在醫院,我媽一眼就看出來背景是病房,追著我問了好幾天,我實在瞞不住了就說了。夜梟靠在床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說說了就說了,反正遲早要知道。
沈母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好幾個袋子,裡面裝著燕窩、人參、花膠和一些沈鳶也叫不上名字的補品。沈父跟在她身後,手裡也提著兩盒冬蟲夏草。風塵僕僕,顯然是從機場直接趕來的。沈母上前拉住沈鳶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眼眶一下就紅了,說她瘦了好多,上次視頻的時候還沒這麼瘦。然後又走到病床前看著靠在床頭的夜梟,眉頭皺得比剛才更緊了。
「小夜,你這孩子——怎麼傷成這樣也不告訴爸媽一聲。要不是那天視頻被我們撞見,你們是不是打算等出院了才說?」她彎腰仔細看著他的臉色,又看了看他腹部的繃帶,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這些補品是給你帶的,燕窩是上好的血燕,人參是長白山的老山參。不過這些東西燉起來講究火候,阿蓮手藝是好,但藥膳這東西差一分火候就差一層的藥性。我明天去莊園,親自下廚給你燉。」
「媽。」夜梟叫了一聲,語氣很平,但沈鳶注意到他叫這個字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停頓了,「沒事,皮外傷,讓您擔心了。」
沈母還要說什麼,沈父已經走到病床旁邊,把冬蟲夏草放在床頭柜上,看著夜梟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以後再有這種事,別一個人扛。別瞞著家裡,不管遇上什麼麻煩,自己解決不了的,就說一聲。家裡這麼多人,總能幫上忙。」
沈鳶愣了一下。她爸平時話不多,尤其是對夜梟——從一開始的不同意,到後來電話里爭論誰出錢辦婚禮,他表達情感的方式從來不是言語,是行動。今天他在病房裡說了這麼多話,每一個字都是真心。夜梟看著沈父,沉默了片刻,然後認真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爸。」
沈母又絮絮叨叨地問起夜梟的傷口恢復情況,每天的換藥頻率、每天有沒有按時吃飯、夜梟一一回答。沈父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偶爾在夜梟提到傷口恢復情況時會微微點一下頭。沈鳶靠在窗台上,聽著滿屋子熱鬧而瑣碎的說話聲,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家的模樣。不管經歷多少風浪,只要這間屋子裡還有人嘮嘮叨叨,還有人嘴硬心軟,還有人從千里之外飛過來只為了看你一眼,那就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晚上沈父沈母去了醫院附近的酒店休息,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沈鳶把窗簾拉好,又檢查了一遍監護儀的數據,然後坐回床邊的椅子上。夜梟靠在床頭,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窗外的夜色很安靜,遠處能看見城市邊緣星星點點的燈火。病房裡只有監護儀有節奏的滴答聲和兩個人交疊的呼吸。沈鳶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畫著圈,和他在她睡不著時一下一下拍她後背時一模一樣。
她想,婚禮照常辦也好。她已經迫不及待要看他穿上那件定製的黑色西裝站在威尼斯教堂的穹頂下,迫不及待要聽他在所有人面前念出那句他寫了很久的誓詞,迫不及待要戴著那枚叫「唯一」的藍鑽戒指穿過花拱門,走向她的餘生。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心口,輕聲說等婚禮那天你站在教堂里等我就好,我來找你。夜梟低頭看著她,把她的手攥緊了一些,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