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日子在藥水味和消毒水味之間流淌,轉眼又是一周。沈母每天一早準時出現在莊園的廚房裡,燕窩、人參、花膠,被她搭配出了好幾種燉湯的方子。阿蓮在旁邊幫忙打下手,一開始還認真記筆記,後來索性放棄了——沈母對火候的掌控已經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
湯燉好了,沈母親自裝進保溫壺裡,阿城開車送她去醫院。到了病房,她坐在床邊看著夜梟喝完一碗,才滿意地把空碗收進袋子裡。
有時候沈父也一起來,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也不怎麼說話,有時候翻一翻帶來的報紙,有時候聽沈母絮叨,偶爾插一句「他氣色比昨天好多了」,然後又繼續看他的報紙。偶爾沈父會去沈氏東南亞分公司轉一圈,跟幾個高管開過兩次會,順便把沈鳶之前積壓的幾份文件也一併處理了。
再過兩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阿閻早上來看傷勢的時候難得露出了滿意的表情,說傷口癒合得很好,腹部的縫線已經可以拆了,後背的淤傷也幾乎看不出來,只要回去之後不劇烈運動、不提重物,休養兩周就能完全恢復。沈鳶在旁邊聽著,把每一個注意事項都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敏倫來探望的時候,在傍晚。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道道細長的金色條紋。他今天沒有穿軍裝,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裝襯衫,手裡拎著幾盒子名貴補品,推門進來,阿蘭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束鮮花。
進了病房之後沒有馬上坐下,而是站在床邊看著夜梟,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嘖了一聲,說你這恢復速度簡直不是人。夜梟靠在床頭,看他一眼,說你要羨慕也可以挨一刀試試。敏倫說不用了,我家阿蘭最近學了好幾道新菜,我得留著命吃。
沈鳶給敏倫和阿蘭倒了水,阿蘭拉著她的手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小聲問她這幾天累不累。敏倫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手裡的禮盒放在床頭柜上,然後看向夜梟。
「有林墨淵的消息了。」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處理軍務時那種簡潔而精準的調子,沒有任何鋪墊。
病房裡的空氣輕輕凝了一下。沈鳶的手指在阿蘭的手心裡微微蜷了一下,阿蘭握緊了一些。夜梟靠在床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敏倫繼續說。
「他還活著。那天從密道逃出去之後,阿九帶著他輾轉了好幾個地方,最後在邊境線附近被一架私人直升機接走了。那架直升機是歐洲註冊的,降落在歐洲一個私人機場。接走他的人,是他父親。」敏倫頓了頓,「他父親叫奧列格·馮·施特恩貝格,歐洲舊貴族,在政界和軍方都有很深的人脈,勢力盤根錯節。就這麼說吧,以我的位置,在他面前也說不上話。」
敏倫的語氣很平,但沈鳶從他用了「說不上話」這幾個字判斷出,這個奧列格·馮·施特恩貝格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舊貴族。敏倫在東南亞手握軍權,能讓他用這種語氣提起的人,在整個世界上都沒有幾個。
「林墨淵的身世,圈子裡一直沒有人確切知道。」敏倫靠在椅背上,「這次我托人費了好大功夫才查到,林墨淵是奧列格的私生子,當年他的生母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爬上了奧列格的床,懷了孩子想藉此上位。但奧列格沒有妥協,不僅沒有娶她,甚至在那之後再也沒有正眼看過她。那個女人一個人把林墨淵生下來,帶著他在歐洲熬了幾年,四處碰壁,受盡冷眼,後來看上位無望,最後帶他回到了東南亞。她從此恨上了這個沒能幫她翻身的兒子,從小就對林墨淵說他是她的恥辱,說如果不是因為他,她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她這一輩子都毀在了他手裡了,稍有不順就對他拳打腳踢,林墨淵後來臉上永遠掛著的那個淡笑,大概就是從那時候練出來的——一個孩子在被母親反覆羞辱之後學會的唯一的自我保護,就是對一切疼痛都露出微笑。」
「奧列格在歐洲從來沒有管過他。對他的存在不聞不問,仿佛他只是一個不值得被記住的錯誤。阿九是林墨淵身邊最信任的人,阿九的背景也一直很模糊。現在這些都能對上了——阿九可能是奧列格的人,從林墨淵十幾歲起就跟在他身邊,既是助手也是監視者。直到前兩年,奧列格唯一的婚生子——也就是林墨淵同父異母的弟弟——在一次車禍中去世了。奧列格才開始關注這個流落在東南亞的私生子,也就是說,林墨淵現在是那個家族唯一的繼承人。」敏倫說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被接回去之後,就沒有任何信息傳出來了。保密做得非常好,所有渠道都被封死了。我的人試過從醫療系統、軍方的出入境記錄甚至私人航班的信息網去查,什麼都查不到。他父親動用了最高級別的保護措施,把他的行蹤完全封鎖了。」
夜梟靠在床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搭在被子上的那隻手上,把輸液留下的青紫色針痕照得格外清晰。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他救了鳶兒的命。只要他不再踏進東南亞,就不必再管他。」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還是留意些他的消息。有什麼動向,告訴我。」
敏倫點了點頭,說好。隨後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總之,他不在東南亞了。傷勢那麼重,一時半會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你們可以安心辦婚禮。阿蘭最近每天都在念叨威尼斯的事,說沈姐姐的婚紗特別好看,等你們辦完婚禮她也要補一場,到時候你們得給她當參謀。」阿蘭在旁邊小聲說了句「我沒有每天都在念叨」,耳尖微微紅了。沈鳶看著阿蘭,笑著握了握她的手。
敏倫和阿蘭告辭之後,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沈鳶靠回夜梟肩上,窗外的夕陽正把整個天空燒成橘紅色。
她在心裡想,林墨淵去了歐洲,回到了那個他從未真正屬於過的家族。他曾經設計利用過她,傷害她的丈夫,卻又在最後那一刻用身體替她擋下那顆子彈。而他自己呢——從出生起就活在別人的算計里:生母用他當籌碼,父親視他為污點,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一個不被期待的存在,歐洲把他接回去也只是因為他體內流著唯一剩下的血脈。他從來沒有被人真正當成「林墨淵」來愛過。她對這個人已經談不上恨,也談不上原諒,只是希望以後不再有任何牽扯。她閉上眼,把臉埋進夜梟的肩窩裡。那些複雜的情緒在她心裡轉了一圈,最後只剩下一聲很輕的嘆息。
夜梟的手覆在她後腦勺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頭髮。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他活著也好。我不想他是因為救你死的,不想你心裡記著他一輩子。」
沈鳶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沉而穩,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他怕的是她欠林墨淵一條命,然後用一輩子去懷念一個為她死的人。她靠過去在他嘴角輕輕親了一下,說我的心裡只有你,以後也只有你。夜梟低頭看著她,把她往懷裡帶了帶。窗外夕陽終於沉到了地平線以下,第一顆星星出現在深藍色的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