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後,沈鳶還沉浸在一種類似宿醉的幸福感里——不是酒精,是太多的擁抱、祝福和眼淚,讓她整個人像泡在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裡,軟綿綿的,懶洋洋的。
他們在威尼斯多待了三天。沈鳶把這三天當成了蜜月的全部——畢竟夜梟之前說過婚禮過後工作會很忙,她也沒抱什麼期待。三天裡他們坐了貢多拉,吃了墨魚面,在聖馬可廣場餵了鴿子。沈鳶還被鴿子追著跑了好幾步,夜梟站在旁邊看著她,嘴角掛著那個她熟悉的極淡的弧度。接著伸手把她拉回身邊,說鴿子有什麼可怕的。她說不是怕,是它們太熱情了。他說那你對我也熱情一點。她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說夠不夠熱情,他說還行。
三天後,沈鳶把行李箱拖出來開始收拾行李,把婚禮上穿的幾件禮服仔細疊好放進去,把在穆拉諾島上買的玻璃小擺件用襪子裹好塞在箱子角落裡。她收拾得很慢,每疊一件衣服都要停一下,看著窗外威尼斯的紅色屋頂和遠處水道上的貢多拉,心裡有些不舍——這三天雖然短暫,但她過得很滿足。沒有鬧鐘,沒有文件,沒有半夜打來的電話,只有他每天早上端到她床邊的咖啡和在聖馬可廣場上被鴿子追著跑的午後。她想,蜜月短一點也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
夜梟從浴室出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見她慢吞吞地疊著那件敬酒禮服,把毛巾扔在椅背上,說不用收拾太多,裝些日常穿的就行,其他讓阿城託運回莊園。沈鳶把一件襯衫塞進行李箱,低著頭說那也不能什麼都等阿城來收,我先整理一部分,回去之後還得去公司看看,走之前有幾個項目還沒收尾。他走到她面前,從她手裡把那件疊了一半的襯衫抽出來放在椅背上,說收拾幾件路上穿的,下午出發。
「去哪?」沈鳶抬起頭看著他。
「蜜月。」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開會」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婚禮前你不是說工作很忙,沒什麼時間度蜜月嗎?」
夜梟低看著她,「你不是說了嗎,這叫驚喜。」
沈鳶愣了片刻,然後整個人撲進他懷裡,踮起腳尖捧著他的臉,在他嘴唇上用力親了一下,又在左臉頰上親了一下,又在右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超級愛你,老公。」
夜梟被她親得後退了半步,後腰靠在衣櫃門上,雙手托住她的腰穩住了兩個人。她掛在他脖子上,兩條腿差點離地,整個人像一隻突然被餵了一整盒小魚乾的貓。是啊,他的太太不管在外邊是多成熟有魄力,畢竟還只是個24歲的小姑娘。他低頭看著她,把她往懷裡攏了攏,看她的樣子有被驚喜到。沒過一會,沈鳶突然鬆開了手,從他懷裡退出來。
「等下——公司的事我還沒交接!」她站在行李箱旁邊,表情從狂喜切換成了焦慮,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按,「有幾個項目還在跟,有個合同下周要續簽,還有——」
「早就和爸說好了。」夜梟靠在衣櫃門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那個弧度越來越深,「讓他幫忙盯著分公司的事,爸說讓你放心去玩。」
沈鳶看著他臉上那副「一切都在我計劃之中」的表情,心裡又甜又酸——他背著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連她爸都被他拉進了這場驚喜的合謀里。她咬了咬嘴唇,把到嘴邊的笑意壓下去,抱起胳膊看著他:「好啊,你們合起伙來騙我。我爸也是——他居然不告訴我。」
「他說希望早點抱上外孫。」
沈鳶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然後迅速退後兩步,開始往行李箱裡重新塞衣服,動作比剛才快了至少三倍。她一邊拉開衣櫃把所有衣服都翻出來,一邊說那快出發,先去哪,他說去了就知道了。窗外威尼斯的陽光正好,水道上傳來貢多拉船夫的歌聲,她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鏈,轉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說走吧。他說嗯。
蜜月為期一個月。沈鳶直到上了飛機才知道第一站是挪威。她靠在舷窗邊看著底下越來越近的雪山和峽灣,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圈,說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極光。夜梟坐在她旁邊翻著一本北歐地理雜誌,頭也不抬地說那這次就能見到了。
從挪威飛往瑞士的阿爾卑斯山腳下,他們住進了一間被松林環繞的木屋。院子裡有一個私人溫泉池,池水上冒著裊裊的白汽。沈鳶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夜梟已經煮好了咖啡,端到床邊遞到她手裡。上午他們在滑雪場度過,夜梟說親自教她,她說為什麼不請教練,夜梟說我比教練專業,沈鳶知道只是因為教練是男人罷了。
沈鳶第一次站在滑雪板上就摔了個跟頭,整個人陷進鬆軟的粉雪裡。她抓起一把雪朝他扔過去,他偏頭躲開,彎下腰把她從雪裡撈出來,拍掉她頭髮上和領口裡的雪,說再試一次。她在初級道上摔了整整一個上午,下午終於能自己滑完一整段,站在坡底朝他揮手,興奮得像只剛學會飛的小鳥。傍晚回到木屋,泡在溫泉池裡看著遠處雪山頂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慢慢褪成深藍。她說我們以後每年都來滑雪好不好,他說好。
從瑞士飛往希臘的聖托里尼,藍白相間的小鎮懸在火山崖上,陽光把海面照成一片流動的碎銀。他們住在一間懸崖酒店裡,推開窗戶就是愛琴海。白天他們在巷子裡閒逛,沈鳶在一家手工商店裡買了一對陶土燒制的小海豚。她把兩隻海豚放在夜梟手心裡,說回去之後放在書房的書架上,每天開會的時候就能看到它們。夜梟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對歪歪扭扭的海豚,放進了西裝內口袋裡。傍晚他們在露台上吃晚飯,夕陽把整個愛琴海染成橘紅色。她端著一杯白葡萄酒靠在椅背上,說這裡太美了,我都想搬過來了。他說莊園裡還有天鵝,大毛可以在湖裡游泳,不能在海里,會被海鷗欺負。她笑著錘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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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聖托里尼之後,他們又去了普羅旺斯,住在一座被薰衣草田包圍的石頭農舍里。沈鳶每天早上推開窗戶,紫色的花海從腳下一直鋪到地平線。她去集市上買了一籃子新鮮的無花果和山羊奶酪,回來之後在農舍的廚房裡手忙腳亂地做成沙拉,端到院子裡給夜梟嘗。他吃了一口,說還不錯。她自己也嘗了一口,皺了皺眉,說好像放多了醋。他說還行,又吃了一口。她在心裡想,這個男人連說「還行」的時候眼睛都在笑。
最後一站是東京。他們住在新宿的一家高空酒店,窗外能看見整個城市的霓虹燈海。沈鳶拖著夜梟去淺草寺求籤,她抽到了一支大吉,上面寫著「良緣天成,百年好合」,她把簽文拍照發給沈母,沈母秒回了一長串開心的表情。夜梟抽到了一支中吉,她湊過去看他的簽文,上面寫著「萬事俱備,只欠耐心」。她笑著說你看連神明都知道你脾氣急,他把簽文疊好放進口袋裡,說那是對別人急,對你沒脾氣。她挽住他的手臂,把臉貼在他肩頭,覺得東京的春天格外溫柔。
回程的飛機上,沈鳶靠在夜梟肩上翻著手機里這一個月攢下來的幾千張照片。她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越是靠前的照片,夜梟的表情越僵硬。在挪威極光下的那張,他站在她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里寫滿了「為什麼要拍照」的不情願;在瑞士雪山上的那張,他的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她當時舉著手機喊「笑一下」,他說已經笑了,她說你沒笑,他勉強扯了一下嘴角,快門剛好在這一秒落下;在希臘聖托里尼的懸崖酒店露台上,他端著咖啡杯側過頭看她,顯然沒注意到她正在偷拍,那個眼神溫柔得不像他;到了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他已經完全放棄了抵抗——她讓他蹲下來站在花叢里,他就蹲下來,手裡還拿著她吃了一半的無花果沙拉;最後一張是在東京淺草寺,雷門下面請路人幫他們拍的合影。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她挽著他的手臂,兩個人並肩站著,他臉上那個笑容淡而自然,不是扯出來的,不是勉強出來的,是那種被一個月蜜月泡軟了之後不自覺露出來的笑。
她把這幾張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好,滑給他看。「你看,你越來越會笑了。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上相。」他把手機拿過來翻了翻,沒說話,但她注意到他在看最後那張合影時嘴角又彎了一下。她把手機放下來靠在他肩上,說謝謝你,老公。他說謝什麼。她說謝謝你給了這麼開心的蜜月。他低頭看著她,把她往懷裡攏了攏,說以後還有更多。窗外雲海翻湧,她想,這就是她的餘生了。不急,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