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待產

  孕期的最後一個月，沈鳶的肚子已經大得像一顆飽滿的月亮。莊園裡的每一個人都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這是阿鬼的原話，被阿閻糾正為「圍產期特別監護階段」，但阿鬼堅持說意思差不多。醫療團隊從每周來一次變成了每天都在莊園待命，產科醫生住進了客房，胎心監護儀被搬進了主臥，營養師把每周食譜的更新頻率從七天一版改成了三天一版，每一次微調都要和沈母確認。

  夜梟把所有需要出差的工作全部推給了雷闖和阿鬼，需要他親自處理的文件全部搬到了臥室旁邊的起居室里。他開會的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怕吵到她午睡。有一次沈鳶迷迷糊糊醒來，聽見他在隔壁房間刻意壓低聲音跟阿鬼說航線的事，說「用文字發過來」，她躺在床上笑了好一會兒。

  身體的負擔越來越重。她的腳踝開始浮腫，每天晚上夜梟都會用熱水給她泡腳，然後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膝蓋上，從腳踝到小腿慢慢地按，力道不輕不重。

  晚上睡覺成了最困難的事。她只能側躺，每次翻身都需要他幫忙托著她的肚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來。有一次她翻身的時候忽然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一點哭腔，說我會不會一輩子都翻不了身了。他在黑暗中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說你很快就會見到寶寶了，到時候你就能趴著睡了。她說你保證，他說我保證。

  阿閻每隔幾天來檢查一次，每次都會把所有的監測數據從頭到尾看一遍。他的表情還是一貫的冷淡，但沈鳶注意到他看B超圖的時間比上個月更長了，有時候會在某一張圖上停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某個只有他能看到的細節。有一次他把B超探頭放在她肚子上，夜梟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輪廓，阿閻把屏幕往他那邊轉了一點，說這是手，五根手指都能看到。夜梟沒有再說話，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輪廓看了很久。




  預產期還有一周，沈鳶注意到，最近幾天夜梟明顯比之前更沉默了。他雖然還是每天按時給她泡腳、按摩、幫她翻身，但他坐在她旁邊看文件的時候，眉頭皺得比平時更緊，不是在生氣，是在想事情。阿閻來例行檢查時他在旁邊站了整整十分鐘沒有說一句話，直到阿閻合上檢查報告說一切正常，他的肩膀才微微鬆了一下。沈鳶了解他——越是不說話的時候，越是緊張。

  預產期前五天，夜梟在書房裡單獨叫住了阿閻。門關著，他的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像是在討論一件不能讓別人聽見的事。他問阿閻生產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的所有風險——胎位不正、臍帶繞頸、產後出血，每一項都問得很細，細到阿閻看了他一眼，然後用那種冷淡而專業的語調逐一回答。他說，大嫂各項指標都很正常，胎位是頭位，羊水量正常，胎盤位置也正常，順產條件很好。然後他頓了頓，難得地用一種不那麼冷淡的語氣補了一句，大嫂身體底子好，不會有事的。夜梟沒有接話，只是靠在書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節奏是亂的。阿閻又說他已經聯繫了東南亞最好的產科醫生，到時候他會親自去接。夜梟點了下頭。阿閻合上文件夾，看著自家大哥這副比談判桌上還緊張的樣子，難得把一句「你放心」說得像句安慰。

  離預產期還有三天，沈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忽然安靜了很久。夜梟從文件里抬起頭，看見她盯著窗外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問她怎麼了。她垂下眼睛，聲音很小，說老公，我有點害怕。他說怕什麼，我在。她說不是怕疼，是怕自己當不好一個媽媽。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寶寶生下來以後，我要是做的不夠好怎麼辦。要是他哭的時候我哄不好，要是他不喜歡我，要是——她的話沒說完，夜梟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手指輕輕地撫過她的頭髮，說你會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我從來沒見過比你更好的人。她靠在他胸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萬一我做得不好呢。他說那也沒關係。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肩窩裡。

  預產期前一天，沈鳶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大毛帶著二毛在夕陽里排成一排往岸邊游。她的肚子像一顆圓潤的星球，兩隻手交疊放在上面，能感覺到寶寶在動——不是以前那種輕輕的吐泡泡，是拳打腳踢，有時候一腳踹在她的肋骨上，能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夜梟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在她旁邊坐下，她靠在他肩上，說老公，你覺得寶寶長得像誰。他說像你更好，她說那萬一像你呢，他說那應該也不錯。她笑了，把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正好寶寶踢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

  她想，明天就是預產期了，這個小生命隨時可能到來。她不怕分娩的疼痛，不怕產後的恢復，她知道他會陪在她旁邊。她什麼都不怕，她只是迫不及待想看看這個小傢伙的樣子——是像她多一點，還是像他多一點。窗外湖面上大毛追著二毛撲騰過去，水花在夕陽里像碎掉的鑽石，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明天，或後天，或大後天，他們的孩子就會來到這個世界上。而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