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產期那天,寶寶沒有來。
沈鳶早上醒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床頭柜上那杯溫度剛好的水,對夜梟說,她好像不想出來。夜梟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了片刻,感覺到一陣輕微的踢動,說她在裡面待得挺舒服。沈鳶笑了,說那也不能一直待著,阿閻說了,推遲幾天是正常的,但超過一周就得催產。
結果這一等就是五天。這五天裡,莊園的警戒級別始終維持在最高狀態,醫療團隊原地待命,產科醫生每天來檢查一次,每次都說出同樣的話——胎心正常,羊水正常,一切正常,快了。沈鳶覺得「快了」這兩個字大概是全世界最讓人又期待又不耐煩的詞。她每天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扶著後腰,偶爾停下來看看窗外,偶爾走到嬰兒房門口往裡看。那個搖籃還空著,布偶熊坐在裡面,雞蛋花已經換了幾茬新鮮的。
第五天傍晚,沈鳶剛吃完阿蓮燉的紅棗桂圓粥,忽然放下勺子,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說我好像——好像有點不一樣。夜梟手裡的文件瞬間落在了茶几上,站起身問她是不是開始疼了。她說不是疼,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一直在客廳待命的產科醫生立刻走過來,簡單檢查之後抬起頭,表情鎮定而專業,說宮縮開始了,可以送醫院了。
整個莊園在幾分鐘之內進入了阿鬼所說的「一級戰備狀態」。阿城已經把車停在了主樓門口,引擎發動著,后座鋪好了乾淨的軟墊和毯子。阿蓮把待產包拎上了車,又跑回來多塞了一條熱毛巾。沈母一邊穿外套一邊從客房裡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疊好的小毯子。
夜梟扶著沈鳶從客廳走出來,她的步子不快,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等一陣宮縮過去。她的手指攥著他襯衫的袖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步伐配合著她的節奏,不催,不急,只是穩穩地托著她。
沈母跟在旁邊,一邊走一邊說別怕別怕,媽在這兒。沈鳶在宮縮的間隙里轉頭看了她媽一眼,說媽,你當年生我的時候也這麼疼嗎。沈母說比這還疼,生了兩天,你爸在外面把醫院的走廊都快踩穿了。沈鳶笑了一下,說那我現在還算好的,然後下一陣宮縮湧上來,她又抓緊了夜梟的袖子。阿閻已經提前去了醫院安排一切,產科團隊全部就位。
醫院是敏倫安排的軍方附屬醫院。沈鳶被推進產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產房門口,走廊里的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冷硬的邊。她說你別緊張,他說不緊張,她說那你笑一個,他嘴角扯了一下,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然後被推進了產房,產房的門在他面前合上。
生產過程持續了幾個小時。沈鳶在裡面經歷著她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場戰鬥,陣痛的間隙里她會想起很多事——第一次見到夜梟時坐在那張椅子上居高臨下看著她的樣子,他在菲律賓婚姻登記處門口折結婚證書時笨拙的手指,他在西郊莊園裡渾身是傷的樣子。每一次陣痛湧上來的時候她都抓緊床單咬緊牙關,助產士在旁邊說呼氣、吸氣、用力,她跟著節奏用力,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模糊了視線。
產房外,夜梟靠在牆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表情和平時一樣冷硬,但他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那扇緊閉的門。沈母站在他旁邊,雙手交握放在身前,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阿鬼和雷闖從莊園趕過來,阿鬼剛開口叫了聲大哥就被阿閻一個眼神制止了。阿閻靠在走廊另一側,手裡拿著平板,看似在處理其他事情,其實每隔一會兒就會抬頭看一眼產房的門。蕾蕾和傅雲深也來了,蕾蕾坐在長椅上,手攥著傅雲深的袖子,傅雲深沒有抽開。太晚了,阿蘭身子重了,行動不便,但是派敏倫過來了。
終於,產房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那聲啼哭穿透了產房的門,穿透了走廊里凝滯的空氣,像一道劈開雲霧的閃電。所有人都同時站了起來,蕾蕾一把攥緊傅雲深的手。片刻後產房的門被推開,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走出來,笑著說恭喜,是個小千金,母女平安。
沈母第一個上前接過襁褓,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眶一下就紅了。夜梟往前邁了一步,沒有看孩子,聲音沙啞而急促:「我愛人怎麼樣?」
「產婦狀態很好,馬上就能推出來了,夜先生放心。」
他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護士的肩膀,落在產房緊閉的門上。片刻後沈鳶被推了出來。她躺在推床上,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乾裂,整個人像一朵被暴雨打過的花,憔悴而虛弱,連抬起眼皮看他的力氣都像是從很遠的什麼地方借來的。她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懂的話:「我沒事。」夜梟彎下腰把她貼在臉頰上的濕發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很久。他的眼眶紅了,沒有掉眼淚,但那雙眼睛裡所有的冷硬都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
回到單人豪華病房,護士把沈鳶安頓好,沈母把懷裡的襁褓小心地放在沈鳶臂彎里。沈鳶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小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正皺著眉,嘴巴微微蠕動,似乎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很不滿意。她看了好一會兒,表情從感動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不可思議,然後抬起頭看著她媽,聲音還帶著產後的虛弱:「媽,沒抱錯吧?怎麼這麼丑?和我倆看起來都不像啊。」
沈母被她逗得笑出聲來,說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剛出生的小孩子都這樣,過幾天長開了就好了。你剛生出來的時候比她還丑呢。沈鳶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覺得她媽大概是在安慰她。嘴角扯起一抹牽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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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轉過身,把襁褓從沈鳶臂彎里抱起來,走到夜梟面前說小夜你抱抱你女兒。夜梟看著那團又小又軟的襁褓,那雙簽過無數軍火合同、握過槍、在談判桌上翻雲覆雨的手,此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擺。他先是伸出一隻手,又縮回來,然後兩隻手一起伸出去,手指在半空中張開又合攏,表情嚴肅得像在面對一道他從未見過的戰術難題。沈母笑著說你把手這樣放,對,左手托著她的頭,右手托著她的屁股,對,就是這樣——你放鬆,她不會碎的。
夜梟終於把那個小小的襁褓接過來,但他的姿勢極其僵硬——雙臂伸直,把寶寶平舉在胸前,像在端一挺機關槍。他低頭看著臂彎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表情是一貫的冷淡,但動作出賣了他所有的緊張。蕾蕾第一個笑出聲來,說大哥你那是抱孩子還是端槍呢。阿鬼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雷闖掏出手機想拍照,被阿閻冷冷地掃了一眼又收了回去。沈母忍著笑上前幫他調整姿勢,把寶寶重新放回他懷裡,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寶寶的嘴咂了一下,小手無意識地揮了一下,正好拍在他的下巴上。他的嘴角終於彎了起來,很輕,很淡,像是怕驚動什麼。
沈鳶靠在床頭,看著這個曾經讓她害怕得渾身發抖的男人,此刻站在病房中央,被一群人圍著,笨拙地抱著他們的女兒。窗外夜色正濃,東南亞的星空被城市的光暈遮住了大半,但病房裡的燈光溫暖而明亮。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那時候她以為自己的命運已經終結了。她不知道那其實是開始。是他們全部故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