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阿蘭的苦惱

  阿蘭來的時候，是下午。沈鳶剛哄睡了晚晚，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一份文件，夜梟不在家，去了敏倫那邊商量新航線的事。阿蘭抱著奈吞下車，臉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整個人看著有些疲。沈鳶放下文件，泡了兩杯花茶，拉著阿蘭在沙發上坐下。奈吞被阿蘭抱在懷裡，小臉白淨，睡得正沉。

  阿蘭捧起茶杯，沉默了片刻，才輕輕開口：「沈姐姐，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沈鳶沒催她，只是往她杯子裡又添了一點熱水。阿蘭低頭看著杯口浮著的花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劃，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始終想不明白的事。

  「我老家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我們一個村子，小時候天天一起抓魚、摘野果。後來我被帶到敏倫身邊，和以前的人斷了聯繫。她前段時間聯繫上我，說想來這邊看看我，也看看奈吞。我想著以前那麼要好，就讓她來家裡住了。她也確實很勤快，幫我帶孩子，做飯，陪我說話，像個姐姐一樣照顧我。我真的以為她還是從前那個她。」阿蘭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前幾天我帶孩子打算去醫院做常規檢查，走到半路發現奈吞常用的奶嘴忘帶了，我就提前折返。回了家，發現敏倫的車停在樓下，我想著他應該是回來了，就把奈吞交給月嫂，我上樓去找敏倫。他確實回來了，在書房。我走到門口，門沒關嚴，我就從門縫裡看見……她也在裡面。」

  沈鳶沒有插嘴，只是把茶點往她面前推了推。阿蘭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她站在敏倫書桌前，穿得特別少，那衣服還是我送她的呢，領口被她拉到肩上，像要掉下來。她說她喜歡敏倫，說我現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忽略了敏倫，說她願意替我照顧他。她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往前湊，聲音又軟又低，跟我平日裡聽見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我站在門外，手指都涼了。我甚至不敢相信那個人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沈鳶聽完，皺了皺眉：「那敏倫是什麼反應？」

  阿蘭抬起眼，像是想起那個畫面，終於露出來一點笑，又無奈又好笑：「他坐在書桌後面，面無表情聽她說完，然後只問了一句——『誰讓你進來的？』她還在笑，說想來看看他，結果你猜他第二句說什麼？他說，『你信不信我現在讓人把你拖出去槍斃了？』說這話時臉上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跟他在軍中說一不二的樣子一模一樣。我嚇得趕緊推門進去，攔在他前面，說別這樣，讓她走就是了。我怕他手沾血，而且奈吞還在樓下，她畢竟……畢竟以前對我不錯。」

  沈鳶聽到這裡，沒忍住，笑得肩膀一抖：「果然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你還笑。」阿蘭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笑意又淡了下去，「我求了情，他沒動她，只讓人把她東西收拾了，當天就把她送走了。我沒問她去哪，也不想再見了。」阿蘭的手指在杯口停住了，語氣低下來，「沈姐姐，我就是想不通。她怎麼會變成那樣？我們以前一起光著腳在泥地里跑，一起分一顆糖吃。她家裡困難，我媽還讓她來我家吃過飯。後來我出了事，她就再沒和我聯繫過。現在好不容易再見，她卻在我家裡、在我丈夫的書房裡，穿著我送給她的衣服，說喜歡他，說想要代替我。我哪裡對不起她？她為什麼這麼對我?」

  沈鳶把她的手拉過來，輕輕握了握。阿蘭的手很軟。她看著阿蘭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是你的錯。你更沒有對不起她。你是太好了，好到讓她以為你的東西可以隨便拿。她不是突然變的，她可能早就變了，或者骨子裡就是這樣的人，只是以前沒有機會。你出事之後她不找你，現在日子好了她找上門，說是看孩子，其實是來看你過得有多好。她看見你有了這麼好的家、這麼疼你的丈夫、這麼可愛的孩子，她心裡那點不甘就全翻出來了。她不是喜歡敏倫，是嫉妒你。得不到你的一切，就想從你手裡分一點。這叫貪婪，不叫友情。」

  阿蘭聽著，眼眶慢慢紅了。她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我還是覺得可惜。我這一輩子，能稱得上朋友的人不多。她算一個，至少以前算。我剛到這裡的時候，很害怕，經常想的都是能回到我的小漁村多好，想這些以前的老朋友。可偏偏就是這些人告訴我，善意需要挑人給。」

  沈鳶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把，阿蘭把頭靠在她肩上。她拍了拍阿蘭的背：「你沒有錯。你願意真心待人，這個本事不是誰都能有的。你只是運氣不好，把真心給錯了一個人。以後還會有新的人走進來，真正把你當朋友的人。你看，蕾蕾、我不都是嗎。朋友不在多，但真的不會少。」

  阿蘭嗯了一聲，過了片刻，悶悶地說：「沈姐姐，你今天說的話，比他跟我講那些大道理有用多了。」沈鳶笑著問她，敏倫跟你講什麼大道理了。阿蘭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學敏倫的語氣：「他說，你要明白，在利益和欲望面前，人的忠誠很多時候連一枚彈殼都不值。不要因為一個叛徒懷疑自己，懷疑的結果只會讓你的心變得更窄。我們軍人有一句話——一顆壞子彈不會影響整挺機槍。」沈鳶大笑，說這確實是他的原話。阿蘭也笑了，臉上終於透出些清亮。

  奈吞在阿蘭懷裡醒了，小嘴癟了癟，眼看著要哭。晚晚也醒了被月嫂抱著，倒是一直安安靜靜，正盯著窗外的光影出神。阿蘭低頭哄了哄奈吞，說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沈鳶起身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上了車，才轉回客廳。陽光正好，花影斜斜地落進來，把地板染成暖融融的一片。她忽然覺得，阿蘭和敏倫這一路，也終於過上了尋常夫妻的煙火日子。會為朋友的背叛難過，會為丈夫的反應哭笑不得，會抱著孩子來閨蜜家喝茶。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