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腦洞篇(十)
2026-08-30 13:09:36
作者: 佚名
沈鳶在夜梟家裡住到第二十四天時,兩個人之間已生出了許多不用明說的默契。她會在夜梟回來前把陽台晾的床單收起來疊好,夜梟會買兩條魚回來,說今晚吃清蒸。沈鳶給他遞鹽遞糖,他就悶頭做菜,偶爾嫌她添亂,卻從不讓她真走。飯後沈鳶洗碗,夜梟就靠在廚房門邊看,也不說話,只等她洗完,才把燈關一半,說:「早點睡。」
沈鳶越來越喜歡這間不大的三居室。喜歡那張被她占了的房間,喜歡客廳那盞暖黃的小燈,喜歡他在陽台上抽菸時把窗戶打開一半。十八歲的夜梟還不怎麼抽菸,偶爾抽一支,也要避著她。沈鳶有次撞見,故意說:「你怎麼躲著抽。」夜梟把煙掐了,說:「怕你不喜歡。」沈鳶愣了愣。這個人還什麼都不記得,卻已經開始在意她的喜惡了。她沒說話,只把菸灰缸往他手邊推了推。夜梟看她一眼,說:「不抽了。」
阿龍幾乎每周都來一兩次。有時帶宵夜,有時帶新消息。有一回阿龍來,和夜梟在客廳說話。沈鳶在裡屋,聽見阿龍點了根煙,語氣懶洋洋的:「對了,最近碼頭上冒出一股新勢力。領頭的姓林,年紀不大,模樣挺斯文,手底下卻養了一批不要命的。聽說手已經伸到我們三條街外了。不過你放心,規模不大,成不了什麼氣候。」夜梟說:「我讓人注意著點。」阿龍「嗯」了一聲,又說:「你也是,別總半夜出去。再能打,也得顧著命。」夜梟沒說話。沈鳶靠在門邊,聽得心裡發緊。林墨淵。她比誰都清楚,那不是「成不了氣候」的人。那是夜梟往後最大的對手,也是眼前這個爽朗笑著的男人,命里的劫。她閉上眼,沒再聽下去。有些事,她改變不了,只能看著它一步步走近,像看著遠海上的風暴慢慢成形。
沈鳶清楚,自己時間不多了。小五說,距離離開還有幾天。這天晚上,她和夜梟坐在陽台上,一人一瓶冰汽水。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很淡的鹹味。夜梟忽然說:「你家裡人不會擔心你嗎?」沈鳶說:「會。所以我才說只住一個月。」夜梟看她一眼:「那就別在外面亂跑了,我也沒工夫總看著你。」沈鳶說:「知道啦。」夜梟仰頭喝了口汽水,喉結滾了滾。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聲音被風攪得有些模糊:「以後別隨便跟陌生人回家。」沈鳶說:「你不是陌生人。」夜梟別開臉,耳根又紅起來。沈鳶笑了,說:「你這個人,怎麼動不動就臉紅。」夜梟說:「我沒有。」沈鳶說:「你有。你從第一天就臉紅。」夜梟不說話了。他安靜地望著海面,像要把那句話也一起丟進風裡。
沈鳶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時間被拉得極慢。慢得能數清遠處漁火明滅的次數,慢得能聽見他腕上舊錶秒針輕響,慢得能讓她把他十八歲的輪廓一筆一畫都收進眼裡。他仍有些少年人的單薄,可肩線已經寬闊,下巴上還有一道極淺的疤。沈鳶知道,那是前幾天碼頭鬥毆時留下的
「你總看我幹什麼?」夜梟忽然轉頭。沈鳶被抓個正著,也不慌,只歪了歪頭:「你好看。」夜梟像被嗆了一下,半天沒說話,只把汽水瓶往額頭上貼了貼。沈鳶笑出聲。這樣的夜梟,比她記憶里那個冷麵梟爺生動太多。他會因為她一句直白的誇讚而語塞,會紅著耳朵假裝看海,會故意把話題岔到天氣上。沈鳶忽然有些捨不得。不是捨不得這間房子,是捨不得這個還會臉紅的少年。
回到屋裡,夜梟坐在沙發上,沈鳶沒去裡屋,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說:「我在陪你一會兒。」夜梟沒拒絕。但是誰也沒說話。窗外有雨落下來,淅淅瀝瀝,像在替他們數時間。過了很久,夜梟忽然說:「我總覺得自己認識你很久了。」沈鳶心一顫,沒回頭。夜梟又說:「可我想不起來。一想就頭疼。」沈鳶輕聲說:「想不起來就別想。有些事,以後自然就想通了。」夜梟說:「那你以後還在嗎?」沈鳶沒回答。她只把臉埋進臂彎里,偷偷掉了滴眼淚。雨越下越大了。夜梟不知何時,把一條薄毯輕輕搭在她肩上。沈鳶縮了縮,像被這動作暖到。他們之間隔著一夜風雨,也隔著一段終究要抹去的記憶。可至少現在,她還在。他就也還在。
沈鳶知道,自己該走了。明天,或後天。她說不準,只是覺得這屋子裡的每一處都已太熟悉。她熟悉夜梟什麼時候回來,熟悉他進門先洗手,熟悉他總把刀放在鞋櫃旁。她甚至熟悉他呼吸的頻率,像很多年後,他們在莊園的很多個夜晚。沈鳶想,這樣也好。至少這一個月,她沒有白來。她看到過十八歲的夜梟,也讓他看見了她。雖然他不會記得,但這段日子,是她和他之間,又一段無人知曉的舊夢。
最後一晚,夜梟回來得比平時都早。他帶了菜,還帶了一束不知從哪買來的野花,用舊報紙包著,花枝上還帶著露水。沈鳶看著他,問:「怎麼買花?」夜梟說:「路邊阿婆硬塞的,便宜。」沈鳶接過花,湊近聞了聞。花香很淡,她笑著說:「謝謝。」夜梟「嗯」了一聲,又補一句:「明天我要去碼頭,你一個人鎖好門。」沈鳶說:「好。」他們像平常一樣吃了飯,洗了碗,各自回房。沈鳶在裡屋坐了很久,直到外頭靜下來,她才輕輕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夜梟靠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沈鳶站在他面前,看他眉間淺淺的褶,和那副她愛了一輩子的輪廓。她沒說話,只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然後她慢慢走到門口,像來時那樣,光著腳,沒有聲音。小五的聲音響起來:「你現在走,他不會醒。」沈鳶點頭。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待了一個月的地方。然後輕輕帶上了門。樓道里很靜,風從通風口灌進來,像在替她說再見。
沈鳶知道,明天夜梟醒來,會發現自己又變回一個人。也許他會鬆一口氣,也許他會坐在沙發上發一會兒呆。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忘掉她。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來過。在他還年輕的時光里,再一次,愛過他。而夜梟,也將在許多年後,在另一段命運里,重新遇見他的沈鳶。他們終會重逢。到那時,他會記得她嗎?也許不。但他仍會愛上她。像現在,像從前,像往後每一個他們相遇的世界。白光緩緩亮起,把沈鳶送向下一段旅途。海風還在吹。十八歲的夜梟,在舊屋的沙發上翻了個身。他皺了皺眉,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人來了又走,只剩一束野花,在月光下輕輕發亮。而他不知道,那個人,已經陪他走過了很遠很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