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葉從車上下來了。
他的腳步很慢,但很穩。
雲姨緊緊跟在他身邊,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角,像是怕一鬆手,江葉就會消失不見。
柳硯清走在江葉的另一側,眼睛紅腫得厲害,卻還是倔強地抬著頭,不讓眼淚再掉下來。
張新成和王川跟在最後面,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深深的無力。
現場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
而就在這時,一輛小轎車也駛進了三院的大門。
車門打開。
江天華先下了車。
他頭髮花白,臉色疲憊,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李燕跟在後面,眼眶通紅,嘴唇緊抿。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朝著醫院大門走去。
一路上,兩人沒有說一句話。
江天華走在前面,腳步很沉。
李燕跟在後面,看著江天華的背影,心裡堵得發慌。
從殯儀館到醫院的路上,江天華只說了兩個字——離婚。
就再也沒開過口。
李燕好幾次想說話,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的腦子裡一團亂麻。
一邊是江浩。
一邊是江天華說的那兩個字。
……
李燕低頭走著,心裡不斷告訴自己。
自己沒有做錯。
江葉是江浩的親哥哥。
親兄弟,血濃於水。
弟弟有生命危險,哥哥獻點血怎麼了?
天經地義的事。
自己沒有錯。
對,自己沒有錯。
李燕咬著牙,加快了腳步。
她必須趕在江葉反悔之前,把這件事敲定下來。
……
醫院內。
黃醫生正在走廊里來回踱步。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每隔幾秒就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
血漿已經徹底用盡了。
江浩的手術台上,只能靠一些替代液體勉強維持血壓。
可這撐不了多久。
再沒有血源,江浩真的就懸了。
黃醫生急得直搓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怎麼還沒來……」
……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黃醫生抬頭一看,愣住了。
來人是一群。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他認識。
黃醫生的瞳孔猛地一縮。
江葉?
何衛國的那個乾兒子?
……
黃醫生對江葉的印象非常深。
前段時間,江葉幾乎每天都去何衛國的辦公室自習。
黃醫生那時候還經常跟何衛國開玩笑,說老何你這是撿了個大兒子啊。
何衛國每次聽到這話,都笑得合不攏嘴。
後來何衛國去世了,黃醫生還難過了好一陣。
他記得江葉,記得很清楚。
這個孩子,剛剛從重症監護室出來啊。
新聞上都說他傷勢嚴重,昏迷了好多天。
怎麼來醫院了?
……
黃醫生剛想上前跟江葉打招呼,李燕卻先一步衝到了他的面前。
「黃醫生!」
李燕喘著粗氣,一把抓住了黃醫生的胳膊。
「我找到人了!找到獻血的人了!」
黃醫生一愣。
「找到了?在哪?」
李燕咽了咽口水,猶豫了一秒,隨後指了指身後的江葉。
「他。」
……
走廊里瞬間安靜了。
黃醫生順著李燕的手指看了過去。
江葉。
是江葉。
黃醫生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錯愕,最後變成了難以置信。
他愣了好幾秒,才開口。
「你說什麼?」
李燕重複了一遍:「他,他願意獻血。」
黃醫生的眉頭,一瞬間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看李燕,又看看江葉,聲音沉了下來。
「你確定?」
李燕點頭:「確定。」
黃醫生沉默了幾秒,隨後語氣變得非常嚴肅。
「不行。」
……
李燕愣住了。
「什麼?」
黃醫生搖頭,語氣不容商量。
「我說不行。他不能獻血。」
李燕頓時急了,聲音一下拔高了不少。
「為什麼不行?他是熊貓血!我查過的!他是江浩的親哥哥!血型是一樣的!」
黃醫生看了李燕一眼,又看了看江葉,隨後嘆了口氣。
「李女士,你冷靜一點。」
「他是你兒子,對吧?」
李燕點頭。
黃醫生繼續說:「那你自己看看,江葉現在的臉色。」
……
李燕回頭看了江葉一眼。
江葉站在那兒,臉色是一種病態的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黃醫生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
「我也看過新聞,江葉同學前幾天還在重症監護室,他的情況我了解過。全身多處骨折,內臟受損,剛剛才甦醒。」
「你讓一個剛下手術台的人,來獻血?」
「李女士,你是不是瘋了?」
……
李燕的臉一下漲紅了。
「可是,可是江浩等不了了!黃醫生,你剛剛也說了,血漿用完了!如果江葉不獻血,小浩怎麼辦?」
黃醫生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江浩的情況。
但他更清楚,江葉現在的身體狀況。
何衛國臨終前,黃醫生去看過好幾次。
何衛國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幫我照顧好小葉。
這句話,黃醫生一直記著。
雖然何衛國指的是雲姨的事,但黃醫生一直把江葉當作老友的親人看待。
現在讓他親手把江葉推上獻血台?
他做不到。
……
黃醫生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一點。
「李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江浩的命是命,江葉的命也是命。」
「我不能因為要救一個病人,就把另一個病人往火坑裡推。」
「這是醫生的底線。」
……
李燕的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
「底線?那我兒子怎麼辦?黃醫生,我求你了!你救救小浩!他是我兒子!他不能死啊!」
黃醫生別過頭去,不忍心看李燕的眼淚。
但他依然搖頭。
「不行。」
「如果你執意要讓江葉獻血,那麻煩你換一家醫院。」
「我們三院,不做這種手術。」
……
李燕愣在原地。
她沒想到黃醫生會這麼堅決。
她回頭看了江天華一眼,江天華站在遠處,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
李燕又看向江葉。
江葉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身邊是雲姨和柳硯清。
他看起來很平靜,仿佛這一切都跟他無關。
……
就在李燕快要絕望的時候,江葉開口了。
「黃醫生。」
江葉的聲音很輕,但走廊里很安靜,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黃醫生回頭看向江葉。
「小葉,你來了。你聽我的,你現在的身體……」
江葉搖了搖頭,打斷了黃醫生的話。
「黃醫生,我知道我的身體情況。」
「我也知道你和我何衛國叔叔是朋友。」
「但這一次,是我自願的。」
……
黃醫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自願?小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現在的身體,上了獻血台,很可能下不來!」
「何衛國要是活著,他絕對不會同意你這麼做!」
……
聽到「何衛國」三個字,江葉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
江葉看著黃醫生,語氣堅定。
「黃醫生,何衛國叔叔對我的好,我記一輩子。」
「但這件事,我必須做。」
「因為,我要還清一筆債。」
……
黃醫生愣住了。
「什麼債?」
江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了李燕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有恨,也沒有怨。
李燕被這一眼看得心口一緊,下意識地避開了。
江葉收回目光,朝著黃醫生說道。
「黃醫生,你就當幫我一個忙。」
「她給了我血肉,我還給她。」
「還清了,我就自由了。」
……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柳硯清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雲姨聽不懂江葉在說什麼,但看到柳硯清哭了,她也跟著流眼淚。
張新成站在王川身邊,咬著牙,拳頭捏得咯咯響。
王川閉著眼,重重地嘆了口氣。
……
黃醫生看著江葉,看了很久很久。
他從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眼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那不是衝動。
也不是逞強。
而是一種把生死都看淡了的平靜。
黃醫生當了二十多年醫生,見過太多生死。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
黃醫生沉默了良久。
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江葉,你確定?」
江葉點頭。
「確定。」
黃醫生又問:「你知道風險嗎?」
江葉再次點頭:「知道。」
黃醫生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
「我答應你。」
……
江葉露出一絲笑容。
「謝謝黃醫生。」
李燕聽到黃醫生答應了,頓時鬆了一口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走到江葉面前,哽咽著說道。
「小葉,謝謝你,謝謝你……」
江葉沒有看她,只是從她身邊走過,朝著獻血室的方向走去。
柳硯清和雲姨立馬跟了上去。
張新成也要跟上,卻被王川拉住了。
王川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讓他們去吧。」
張新成咬著牙,紅著眼,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