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並不知道自己被車撞了。
他躺在病床上，做了一個好久好久的夢。
在夢裡。
他是只有幾歲。
那個時候，他跟著父母在城市裡生活。
那個時候的江浩，非常開心，非常幸福。
……
父母時不時會帶著江浩去鄉下過一段時間。
鄉下有一個江浩特別喜歡的哥哥。
那個哥哥，會在他下車的時候，第一個衝上來抱住他。
那個哥哥，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偷偷塞進他的口袋。
那個哥哥，會在他哭的時候，用袖子給他擦眼淚，然後說「小浩不哭，哥哥在」。
那個時候，江浩覺得，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比爸爸媽媽還好。
……
江浩夢到，小時候他經常牽著哥哥的手，兩人在鄉下走著。
鄉下的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
但江浩一點都不怕。
因為有哥哥牽著。
走到馬路上的時候，哥哥會把江浩換到里側，自己走在外側。
小小的江浩不懂，仰著頭問。
「哥哥，為什麼你走外面？」
哥哥低頭，笑著說。
「因為外面有車，危險。你走裡面，安全。」
「哥哥保護你。」
江浩聽了，開心地直點頭。
「那我也要保護哥哥！」
哥哥笑得更開心了。
「好，等小浩長大了，就換小浩保護哥哥。」
……
還有一次。
江浩在鄉下院子裡玩，不小心摔了一跤。
膝蓋磕破了，血混著泥，疼得江浩哇哇大哭。
哥哥聽到哭聲，從屋裡衝出來。
看到江浩的膝蓋，哥哥二話不說，蹲下來，朝著傷口吹氣。
「呼呼，吹吹就不疼了。」
然後，哥哥背著江浩，走了兩里地，去村裡的衛生所上藥。
江浩趴在哥哥背上，聞著哥哥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覺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哥哥的背。
……
夢到這的時候，病床上的江浩笑了。
是非常真的笑容，發自內心的笑容。
嘴角輕輕揚起，睫毛微微顫動。
像是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年紀。
……
江浩還夢到。
等自己稍微大了一點後。
哥哥經常教自己寫字，畫畫。
哥哥的字寫得很好看。
江浩的字像雞爪。
哥哥就握著江浩的手，一筆一划地教。
「橫要平，豎要直。」
「小浩慢慢來，不著急。」
江浩學得認真。
但還是寫得歪歪扭扭。
哥哥看了，哈哈大笑。
「沒事，比昨天強多了！」
江浩不服氣，鼓著腮幫子。
「明天我一定寫得比哥哥好！」
哥哥颳了刮他的鼻子。
「好，哥哥等著。」
……
畫畫的時候，兩人就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陽光灑在紙上，暖洋洋的。
哥哥畫房子，江浩畫樹。
哥哥畫太陽，江浩畫雲。
哥哥畫自己，江浩畫哥哥。
畫著畫著，江浩突然說。
「哥哥，我們畫全家福吧。」
哥哥點頭。
於是，兩個人一人一筆。
江浩畫爸爸媽媽。
哥哥畫自己和江浩。
江浩記得，小時候自己和哥哥畫了一張畫。
上面是哥哥，江浩，還有爸爸媽媽。
四人手拉著手，非常幸福。
畫完後，江浩舉著畫，跑去給奶奶看。
「奶奶，你看！我們一家人！」
奶奶笑著摸了摸江浩的頭。
「好，好，一家人。」
那張畫，江浩後來貼在了鄉下的牆上。
每次回去，他都會看一眼。
可是後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
那張畫不見了。
……
緊接著。
江浩夢到了最不願意夢到的一幕。
那一幕，在江浩的心裡，藏了很多年。
那是一個晚上。
江浩在父母房間門口，聽到了父母在說話。
江天華說，想把江葉接回來，把江浩送到鄉下去。
「小浩還小，去鄉下也沒關係。等江葉高中畢業，再把小浩接回來。」
李燕在猶豫。
「讓小浩去鄉下……不太好吧。」
江天華說：「有什麼不好，鄉下的教育也不差。」
李燕搖頭。
「可是，小浩學習能力挺強的。我前天教了他一首古詩，他立馬就能背下來了。這孩子好好培養，說不定有出息。讓他去鄉下，別耽誤了孩子。」
江天華嘆了口氣。
「行吧，再看吧。要是小浩真有天賦，那我肯定要把他留在江州培養。」
江浩聽到這的時候，感覺天塌了！
原來，爸爸媽媽想過把他送走。
原來，哥哥回來，是要把他換走。
那一刻，江浩渾身發冷。
他跑回自己的房間，縮在被子裡，一夜沒睡。
從那以後。
哥哥不再是最好的哥哥。
而是潛在的競爭對手。
……
那個鄉下，江浩再回去的時候。
對哥哥冷眼旁觀。
哥哥給他遞糖。
江浩不接。
哥哥想牽他的手。
江浩甩開。
哥哥叫他「小浩」。
江浩不答應。
全程冷臉。
哥哥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只是覺得，弟弟變了。
變得陌生了。
江浩的心裡，其實很難受。
每次看到哥哥眼裡的失落，江浩心裡都揪一下。
可是，他不敢心軟。
因為一旦心軟，哥哥就會回來。
哥哥回來，自己就會被送走。
江浩害怕。
他害怕鄉下的旱廁。
害怕沒有空調的夏天。
害怕沒有電視，沒有遊戲。
更害怕，離開父母。
……
江浩夢到這兒的時候，整個人眉頭緊皺。
仿佛在做噩夢似的。
雙手緊緊攥著床單。
嘴裡小聲地念著什麼。
「哥哥……」
「不要換……」
一旁的護士聽到了，湊過來看了看。
發現江浩沒有醒，只是做夢。
護士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江浩依然沒有醒來。
……
其實，在江浩的心裡。
對哥哥是愛更多。
可是，這股愛，被恐懼所掩埋。
他怕失去父母。
怕失去城市裡的一切。
所以，他選擇了把哥哥推開。
推得遠遠的。
以為這樣，就安全了。
可他不知道。
從那天起，他失去的。
是那個會背著他走兩里地，會給他吹膝蓋，會教他寫字，會和他一起畫全家福的哥哥。
永遠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