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沒有再多想。
此時此刻。
李燕最擔心的就是江浩和江葉了。
她站在手術室門外，一會看看江葉那邊，一會又望向江浩手術室的方向。
兩邊都是她的兒子。
兩邊都在手術台上。
李燕的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
另一邊。
江葉的手術室內。
黃醫生看著江葉的心電圖，臉色發白。
心電圖上的波形，正在變得越來越平。
振幅下降，頻率變慢。
QRS波群的寬度，正在縮短。
ST段明顯壓低。
T波倒置。
這是典型的心肌缺血表現。
更讓黃醫生心驚的是，江葉的血氧飽和度已經掉到了88%。
心率從剛剛的128，滑到了52。
血壓更是測不出來了。
黃醫生的手指，按在江葉的橈動脈上。
幾乎沒有搏動感。
他換了頸動脈。
還有，但極其微弱。
黃醫生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江葉。」
他推了推江葉的肩膀。
「江葉，醒醒。」
江葉沒有任何反應。
黃醫生又推了一下。
「江葉！」
還是沒有反應。
黃醫生的手，開始發抖。
他當醫生二十多年，見過無數次生死。
但這一次，他慌了。
監護儀上的血氧數字，還在往下掉。
88。
87。
86。
黃醫生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到何衛國。
想到何衛國臨終前的那股擔憂的眼神。
而現在。
何衛國最疼愛的「兒子」江葉就躺在他面前。
而黃醫生卻什麼都做不了。
黃醫生的眼睛，紅了。
他低下頭，攥著江葉冰涼的手。
「江葉，對不起。」
「黃叔叔……盡力了。」
……
可就在黃醫生準備接受最壞的結果時。
監護儀上的數字，突然停住了。
血氧飽和度，停在了85。
沒有繼續往下掉。
心率，也停在了50。
不再下滑。
血壓，雖然測不出來，但頸動脈的搏動，卻漸漸穩定了。
雖然還是很弱。
但還在跳。
黃醫生愣愣地看著監護儀。
眼睛一眨不眨。
這……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剛才已經在往下掉了。
怎麼突然穩住了？
黃醫生又看了看心電圖。
波形雖然還是微弱，但節律穩定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瀕臨停搏的樣子。
黃醫生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後背全濕了。
他擦了擦汗，喃喃自語。
「穩住了……穩住了。」
他不敢放鬆。
趕緊吩咐護士，給江葉掛上營養液，持續監護。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穩住。
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黃醫生知道。
這可能是上天，給江葉的最後一點時間。
……
另一邊。
護士帶著血漿，送到了江浩的手術室。
主刀醫生接過血漿，快速檢驗血型後，立馬為江浩輸送。
血漿一滴一滴地進入江浩的身體。
江浩蒼白的臉，漸漸恢復了一點血色。
嘴唇，也從慘白變成了淡粉。
監護儀上，血壓在回升。
心率，慢慢穩定下來。
主刀醫生鬆了口氣。
「行了，命保住了。」
手術室里所有醫護人員，都鬆了一口氣。
江浩的命，總算是保住了。
可代價，是江葉只剩下三天生命。
不過。
江葉只剩下三天時間這件事，只有江葉自己知道。
……
隨後。
黃醫生出了手術室大門。
他剛一出來，眾人立馬湊了上來。
李燕沖在最前面。
「黃醫生！小葉怎麼樣？江浩怎麼樣？」
黃醫生看了李燕一眼，聲音有些疲憊。
「江葉獻完血了，目前人沒事。」
黃醫生此話一出。
現場所有人都是鬆了一口氣。
李燕喜極而泣，拉著醫生的手不停地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沒事！」
「我就說嘛，400毫升是安全範圍，不會有事的！」
李燕一邊說，一邊擦眼淚。
眼淚里有擔心，有後怕，有慶幸。
可黃醫生卻厭惡地甩開了李燕的手。
李燕一愣。
「黃醫生……」
黃醫生的臉色很冷。
「李女士，請你自重。」
「江葉沒事，是老天開眼。」
「你該慶幸，而不是在這兒炫耀。」
李燕的臉一下漲紅了。
「我沒有炫耀……」
黃醫生打斷她。
「江浩的命是命，江葉的命也是命。」
「你逼著他獻了400毫升，你自己心裡清楚。」
「如果不是江葉命硬，今天出手術室的，就是一具屍體。」
李燕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眼淚還在掉。
但現場沒人同情她。
……
而現場其他人聽到江葉沒事。
懸著的心，也都鬆了下來。
王川站在走廊盡頭，雙手撐著牆壁。
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聽到黃醫生的話後，他閉著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張新成靠在牆上，雙手捂著臉。
整個人緊繃的鉉突然鬆了。
柳硯清站在手術室門口，眼淚止不住地流。
但嘴角，卻是上揚的。
她攥著的手，終於鬆開了。
柯老太坐在長椅上。
手裡的佛珠，重新轉了起來。
一顆，一顆。
這一次，轉得很穩。
……
除了現場眾人鬆了一口氣之外。
全網上千萬的網友，也是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直播間裡，彈幕瞬間炸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手都在抖！】
【天吶，我看到江葉的臉色，心都碎了。他才十八歲啊！】
【李燕，你給江葉跪下磕一百個頭都不為過！你差點逼死你的親兒子！】
【還好江葉沒事。如果我是一個普通人，今天江葉出事，我都不知道會難過多久。】
【江葉，你一定要好起來。你答應我們，要繼續寫詩，寫小說，寫文章的！】
彈幕刷得飛快。
上千萬人，都在為江葉慶幸。
……
可不等眾人放心。
黃醫生繼續說。
「不過，江葉因為獻血過多，現在處於昏迷狀態。」
「得好好休養。」
聽到這。
現場眾人臉上的笑容，僵硬在了原地。
失血過多。
昏迷？！
僅僅一句話，讓現場眾人再次緊張了起來。
……
聽到這，李燕一臉著急，立馬詢問黃醫生。
「醫生，我兒子怎麼樣？不是說獻血不超過400毫升不會有事嗎？」
李燕依然堅持著這個說法。
現場所有人都是一臉厭惡。
李燕沒有感覺到。
黃醫生聽了這話，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看著李燕。
那眼神，讓李燕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誰告訴你的？」
黃醫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正常人獻血400cc沒問題。」
「可是江葉呢？」
「他重傷初愈，他能獻血嗎？」
黃醫生一步步逼近李燕。
「我告訴你，剛剛江葉差點都沒命下手術台！」
「他差點就死在了手術台上！！」
李燕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
黃醫生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居然有你這樣的母親！」
「江浩是你的兒子，江葉就不是嗎？」
「你這樣的人，哪配當一個母親？」
「居然逼著自己的兒子，重傷的情況下獻血！」
「我第一次見你這樣的母親！！」
黃醫生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是抽在李燕臉上的耳光。
李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嘴唇在抖。
她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黃醫生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你別再跟我說話了。」
「我看見你就噁心。」
說完，黃醫生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有給李燕留一點面子。
……
李燕愣在原地。
周圍所有人都冷眼看著她。
王川站在走廊盡頭，看了李燕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指責。
只是冷漠。
比憤怒更讓人難受的冷漠。
張新成靠在牆上，冷冷地盯著李燕。
他沒有說話。
但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還有臉站在這兒」。
柳硯清坐在手術室門口的地上，抱著膝蓋。
她抬頭看了李燕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
柯老太坐在長椅上。
她沒有看李燕。
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
李燕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站在那裡，像是被人抽走了靈魂。
後悔嗎？
後悔的。
她沒想到江葉會差點死在手術台上。
黃醫生剛剛說，江葉差點就沒命下手術台。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插在李燕心口。
可是……
李燕的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很快響了起來。
如果江葉不獻血。
那江浩怎麼辦？
江浩也會死啊。
江浩還在手術台上等著。
江浩也是她的兒子。
如果她不這麼做，江浩就真的沒命了。
李燕在心裡不停地告訴自己。
自己沒錯。
自己只是做了一個母親，該做的選擇。
江浩危在旦夕，江葉沒有生命危險。
自己選擇救江浩，有什麼錯？
對，自己沒有錯。
江葉是受了點委屈，可江浩的命保住了啊。
一個沒死，一個活了。
這個結果，不是很好嗎？
李燕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她抬起頭，眼神里的愧疚，漸漸被一種自以為是的堅定取代。
她看著周圍的人。
心裡甚至生出一絲委屈。
你們憑什麼這麼看著我？
我是為了救我兒子。
如果換成你們，你們也會這麼做的。
一定會的。
……
不到一會。
一個護士走到了眾人面前。
「誰是江浩家屬？」
「江浩輸血完成了，脫離了危險，過來簽一下字。」
聽到這，李燕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她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血夠了。
江浩活了。
李燕只覺得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全身發軟。
她費這麼大的勁，冒天下之大不韙，讓江葉獻血。
如果江浩沒救回來。
那李燕真的要自殺了。
她賭贏了。
李燕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這一次，是慶幸的淚。
「我是，我是江浩的家屬。」
她一邊說，一邊跟著護士走了。
腳步很快，很急。
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江葉一眼。
留下江葉的擔架車，孤零零地放在走廊這邊。
……
看到這。
柯老太等人嘆了口氣。
柳硯清站起身，走到江葉的擔架車旁。
她蹲下來，看著江葉蒼白的臉。
那雙眼睛還閉著。
嘴唇乾裂，沒有一絲血色。
柳硯清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江葉的臉頰。
涼的。
沒有溫度。
柳硯清咬著下唇，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江葉的手背上。
張新成走了過來。
他看了看江葉，又看了看柳硯清。
最後，他朝著王川說道。
「王書記，先把江葉轉移到病房吧。」
王川點頭。
很快，幾個護士過來，把江葉推進了一間單獨的病房。
……
再說另一邊。
江浩的病房內。
此時此刻。
江浩正處於昏迷。
但是，他卻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