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一棵枯樹下煉丹,丹爐是我賠的那個。
但他沒在控火,而是獨自看著灰濛濛的天際,背影落寞得讓人心裡發堵。
我收劍落地,腳步踩在枯葉上沙沙響。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你怎麼來了?今天不用送人?」
「送完了,過來巡邏一圈,看看有沒有人還不知道可以出去的。」我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丹爐,「你在煉順脈丹?你體內靈氣不順?」
丹恆子沉默一瞬:「你不知道?」
我:「我應該知道嗎?」
他嘆了口氣,「修士在流荒之域待得久了,死氣會纏上靈根,煞氣會堵在經脈縫隙里。」
「靈氣運轉會越來越滯澀,修為就會一點點往後掉。過不了幾十年,化神可能就退到元嬰。」
「順脈丹可以勉強壓住這些亂竄的死氣,延緩修為衰敗,但治標不治本。」
他說完,目光重新飄向頭頂終年不變的灰濛濛天穹:「荒域這地方,殺不死人,但是會慢慢磨掉一個修士一輩子苦修得來的道行。」
我恍然:「哦,是哦~我差點忘了這茬。我是混沌靈根,煞氣和死氣也能吸,所以沒影響。」
丹恆子:「…………」
他嘴角抽了一下,然後把頭扭過去,不看我,大概覺得跟我說話有點扎心。
然後他低頭往丹爐里又加了一味藥,火苗躥了一下又縮回去。
我轉移話題:「那個……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丹恆子搖了搖頭:「不知道,活一天是一天吧。這裡也挺好,化神期在這裡,除了無爭墟城那八位尊主,基本也算橫著走。只要別惹他們,別惹你。」
我:「你不想出去嗎?」
丹恆子苦笑:「你不是說了麼,化神以上的不放出去。能被攆進荒域的高階修士,都是手上沾過大因果的狠人。我就是。」
我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我想了想,憋出一句:「那你手上沾的因果……大不大?」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靠著樹幹坐直了,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望著遠處,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
「我殺過人。」他說。
我坐在他對面,把劍橫在膝蓋上,安靜地聽著。
「五百年前,我只是個元嬰散修。」
「在南域靠賣丹藥賺了不少靈石,日子過得很悠閒。」
「那時候我還年輕,覺得自己能在丹道上走很遠。」
「後來,燼徽宗宗主尋來,邀我做宗門大長老。」
「那是個中等宗門,宗主意氣風發的,像個幹大事的人。弟子五百,門派一派光鮮。」
「我那時天真,以為遇了良主,入了正道。」
「後來我才懂,他從一開始,看中的只是我手裡的丹方、秘錄。」
「我在燼徽宗待了兩百年。」
「終日守在丹房,宗門上下傷、病、險難,全靠我的丹藥撐著。」
「弟子敬我,親我,人人喊我一聲丹老。」
「那時的我,也算風光坦蕩。」
「再後來……宗門內部派系鬥爭愈演愈烈,掌權的派系排除異己。我不願站隊,不肯為高層煉製禁術毒丹,得罪了宗主一脈。」
「他們逼我自請離宗,條件是,交出我畢生所研的丹籍。」
「我自然不肯。」
「他們也不敢殺我,畢竟還貪著我的丹術。」
「於是他們就捏造罪名,污衊我盜取宗門至寶、勾結邪修。」
「甚至趁我外出,抓了我身邊唯一的丹童。」
「那孩子十三歲就跟著我,跟了三百年。乾乾淨淨,滿心赤誠。一口一個師父,眼裡永遠帶著光。」
「他們嚴刑逼供,逼他交代丹籍下落。」
「他到死,一個字都沒說。」
荒風簌簌吹過枯葉,四下死寂。
火苗在丹爐里跳了一下,像是替誰嘆了一口氣。
他繼續:
「我沒鬧,也沒怨。」
「修仙界,實力為尊。弱小的憤怒,最是可笑。」
「於是我乖乖交出所有丹籍秘錄。」
「然後日日苦修,隱忍蟄伏。」
「直到我踏入化神那日……我殺了宗主,殺了構陷害人的三位宗門長老。」
「從此,受人敬重的丹道長老,變成人人喊打的邪修。昔日的弟子見了我就跑,曾經的友人遞了追殺令。」
「我放棄地位、放棄丹房、放棄積攢數百年的丹方寶物,孤身逃亡踏入荒域,一困便是百年。」
他說完這些,轉過身去控火,熱氣在他臉前散開,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丹爐里火苗躥了一下,又縮了回去,這次是替主人嘆氣。
我蹲在他旁邊,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陣。
「燼徽宗沒了。」我忽然開口。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繼續說:「後來的燼徽宗,新宗主只有元嬰修為,評不上宗門了,燼徽宗降級成了燼徽門。」
「新門主是個瘦長臉、三角眼、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當了門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丹方高價賣給別家,賺了一筆橫財,然後在東霞城裡買了三套院子。」
「所以修仙界的老祖們找到他,讓他偷偷潛入魔界送信,意圖聯合魔界老祖搞事情。」
「就是那些謀劃困住我爹娘和挑起仙魔大戰和煉化兩界的信。」
「他給雙方來回送信,兩頭送,送了幾十年,賺了幾十年的跑腿費。」
「老祖們還承諾事後幫他升級到化神期,當然,承諾沒有兌現,騙他的。老祖們跑路的跑路,被抓的被抓,誰還記得他。」
「但他被我宗主抓住了。」
「但我宗主被葉霄派人追殺,一時沒看住他,他又跑了。」
「但沒關係,後來萬仙盟又把他抓住了,現在在蹲大牢改造中。」
「門主沒了,燼徽門剩下的弟子修為低微,就原地散夥了。」
「你以前的那些舊弟子,有的投了別的宗門,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死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丹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地晃著,在他臉上投出明滅不定的光。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又慢慢握成了拳頭。
我也沒有再說話。
我在想……
他殺人了,殺了老門主,還殺了三個長老。
他應該被關著,應該受到懲罰。
但他殺的那些人,是先逼他的人。
先有人逼他,他才殺的人。
先有人殺了他丹童,他才殺的人。
但按照我的規矩,殺過人不能放,因果太大。
可是他今天跟我說完這些,我又覺得他好像不完全是壞人。
壞人有壞人該有的樣子:貪婪、陰毒、笑裡藏刀、借靈石不還。
他沒有。
他只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一個被碾碎之後自己拼起來的人。
我站起來,對他說:「你等我一晚上。」
丹恆子抬頭看我:「等你幹嘛?」
「等我明天來找你。」
說完,我御劍飛走了。
風從我耳邊刮過去,把我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我飛得很快,腦轉得也快,雖然轉不明白。
就是……如果壞人是被逼出來的,那他還算壞人嗎?
如果好人殺了人,那他還算好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