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殿。
走進去的時候步子很沉,跟平時蹦蹦跳跳的節奏完全不一樣。
葉霄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有話就說。」
我爬上椅子,雙手撐著下巴:
「今天我碰見丹恆子了。他跟我講了他的事,我聽完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感覺有三千煩惱絲纏我一身,剪不斷理還亂。」
我簡單把丹恆子的事講了一遍。
從他被燼徽宗宗主騙進去當大長老。
到被逼交出丹籍秘錄。
到他的丹童被嚴刑逼供致死。
再到他踏入化神那日殺了宗主和三位長老。
講完之後大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慕容老祖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你在想,他殺了人,他該被關著。可他殺的人先殺了他的人。所以你腦子裡的秤在兩頭晃,晃得你自己都暈了。」
我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就是這個!他殺了人,按規矩不能放。可他是被逼的,他本來是好人,我到底該不該放他?」
慕容老祖放下茶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律法定罪判的是行為,人心判善惡看的是初心。你判的是行為還是初心?」
我愣住了。
司徒老祖補充:「世間從無絕對的黑白。有太多人身在局中身不由己。你今天覺得困惑,是因為你開始看到那片灰色地帶了。」
我眨眨眼:「灰色?是跟小黑一樣,黑中帶灰、不正經的那種灰嗎?」
小黑從桌角抬頭:「本座根正苗黑,跟灰色沒關係,別亂歸類!」
我沒理它。
上官老祖點頭:「你以前你只看黑白,只懂按規矩辦事,如今開始懂體恤人心,這就是你的成長。」
歐陽老祖:「小孩子才分對錯,修士只看因果。有的人雙手乾淨卻心底惡毒,有的人身負殺業卻心懷蒼生。因果不一樣,結論就不一樣。」
墨家老祖:「道沒有固定形狀,水沒有固定容器,所以你不必糾結標準答案!隨心、隨性、存善念,就是道。」
嵩家老祖:「所以你覺得對就去做,錯了再改,改不了再補救,反正你年輕。」
孫家老祖最後一個開口:「其實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嗎?」
我低頭想了一會,把心裡那個疙瘩翻來覆去地揉:「那……如果他出去以後不靠譜怎麼辦?跑路了,或者又殺人了怎麼辦?那我不是好心辦了壞事?萬一他騙我呢?萬一是編的呢?」
慕容老祖:「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有沒有躲閃?語氣有沒有含糊?」
我回想了一下丹恆子說那些話時的樣子。
搖頭:「沒有,全程特別真誠,一點演戲的痕跡都沒有。」
司徒老祖點頭:「那就不用想那麼多。信了就放了,不信就留著。」
上官老祖附和:「反正你覺得他是好人,你就放。你覺得他是壞人,你就把他關著。就這麼簡單。」
歐陽老祖總結:「他殺了人,百年荒域囚禁、無人相伴、日日孤寂,已經償還了大半因果。剩下的,由萬仙盟公開審判,擺證據、講因果、辨黑白。該罰認罰,該赦重生,無需你替他焦慮兜底。」
我想了想,還是有點不踏實:「可是萬一我信錯了呢?」
小黑不知道從哪裡爬出來:「你信錯了,本座就去把他叼回來。他跑多遠本座都叼得回來,本座活了快一萬年了,追個化神修士還是灑灑水的。」
我:「……你這辦法聽著不太正規。」
小黑尾巴尖一甩:「不正規的辦法才是好辦法。正規的辦法都要走流程,走流程太慢。」
我被它逗笑了:「行吧,那我知道了。明天我去找他。」
老祖們各自「嗯」了一聲,端起茶杯的端起茶杯,翻書的翻書,沒人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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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飛回了那片林子。
丹恆子還坐在那棵枯樹下面,丹爐里的火已經熄了。
他聽到劍風抬頭看向我:「來了。」
我收劍落地,走到他面前:「我想好了。你走吧,你離開流荒之域。」
他愣了一下,像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我說你走吧。但出去後你得去萬仙盟自首,判你什麼刑你接著,蹲多久你蹲著,重新做人你重新做,反正你不能跑了,要是跑了,我就扛著劍去找你。」
丹恆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拒絕了我。
然後他站起來,把丹爐收進儲物袋裡:「行。我跟你走。」
我掏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我幫你寫的求情信,你到了萬仙盟交給主持。我把我知道的都寫進去了,他們怎麼判看公道。」
他接過信,看了我一眼:「你幫我求情?你才見過我幾次?」
「三次,」我說,「第一次打架,第二次聊天,第三次送你走。第三次夠了。」
他愣住了,愣了好一會。
然後沖我拱了拱手:「謝謝你,小霸王。我出去以後要是蹲完了,能去天劍宗門口擺攤賣丹藥嗎?」
我:「……天劍宗門口不能擺攤,但山下的劍鳴鎮可以。等你審判完再說吧。」
我帶著他穿過荒域,走到傳送陣前。
陣光亮起的時候,我看著他:「記住你說的話。」
丹恆子鄭重點頭。
接著,金光吞沒了他。
我看著陣光熄滅,忽然覺得心裡那團線團終於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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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又是兩日匆匆而過。
掐指一算,我進入流荒之域已經十幾天了,該回去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離別這天終究會來。
今天這頓飯,靈米飯堆得冒尖,妖獸肉燉得比平時更爛,連那碗不知名野菜湯都比往常多了幾片葉子。
老祖們都坐在桌旁,圍成一圈看著我。
也不說話,就看著。
眼神里什麼都有,不舍、期許、擔憂、放心,全都藏在沉默里。
我扒著飯菜一口一口慢慢吃,想把每一口都記住。
小黑在旁邊催:「吃快點,回去吃炎川的飯,他做的比這個好吃一百倍!」
我沒理它,繼續慢慢吃,把碗底的飯粒也扒乾淨了,一粒都沒剩下。
吃完,放下碗,眾人逐一起身,領著我往荒域深處走。
像上次一樣。
出門時,土望和石觀朝我揮手。
土望:「小霸王,常回來看看。」
石觀:「小霸王,前路風雨皆坦蕩,此去萬里盡鵬程。」
我也用力朝他們揮手,然後跟著老祖們繼續往前走。
我們走得很慢,比上次送別慢了不止一倍。
我踩著老祖們走過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前挪,靴子陷進灰撲撲的土裡又拔出來。
小黑又催:「你們是送人還是蝸牛搬家?」
我們還是沒理它。
荒域深處。
風沙比前兩天大了些。
我站在陣中央,八個老祖圍在大陣四周,像八根柱子立在灰濛濛的天地間。
我環視一圈:「你們不再說點什麼嗎?下次回來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慕容老祖先開口:「出去好好修煉,別偷懶,別被欺負。」
司徒老祖接話:「要是有人欺負你,報我們名字。」
上官老祖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報我們名字被欺負得更狠!我們是什麼名聲你不清楚?」
歐陽老祖說得最有道理:「報名字不如報修為。你修為上去,誰都不用報。」
墨家老祖說最實在:「下次回來多帶點靈果,幽冥果不必,魔界的東西吃膩了。」
嵩家老祖點頭:「糖葫蘆也帶點,這次那批太甜了。
孫家老祖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去吧孩子,去逆天改陣、渡人向善、堅守本心。」
我抿著嘴看著他們,鼻子有點發酸:「那你們……」
葉霄開口打斷:「你的路在九天之上,不在這片荒土。走吧。」
我閉上嘴沒有再說話。
掏出靈石鑲進陣里,打算自己把自己送走。
這裡沒有靈力補充,我不想讓他們費靈氣。
陣光亮起來的時候,我笑著朝他們揮手:「我再問一句,你們,一定會想我的對不對?」
七個老祖齊聲:「會。」
葉霄:「嗯。」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就模糊了。
緊接著,空間撕裂,罡風湧出,衣袂翻飛。
金光吞沒視線之前,我看到八個身影站在荒原上,像八棵長了根的老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
風把他們的衣袍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
我閉上眼,任由陣光吞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