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在凡界了。
沒有摔。
被娘親抱著的孩子不可能摔的。
落地穩穩,連個趔趄都沒有。
我們掉到了一片蔫蔫的林子裡,葉子垂著,樹枝耷拉著,但離海邊不遠,因為聞到了大海的味道。
海的味道我知道,鹹鹹的,潮潮的。
海味撲面而來,溫柔又自在。
娘抱著我御劍,迎著季風,飛向大海。
劍光貼著樹梢掠過,沒一會兒就看見了黃金海岸線。
藍汪汪的一片在天邊鋪開,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灘上,嘩啦嘩啦的。
海灘上是一群熟悉的人兒。
他們正各有各的精彩,像一幅畫卷,每個人都在畫裡占了一個角落。
——陣宗最正經。
全員的人在練手勢。
手指在半空中划來划去,嘴裡還念念有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集體施法降服海怪。
——禪宗最穩重。
宗門主持坐礁石之上,閉目誦經,神色淡然。
小和尚蹲在旁邊搓腳底的沙子,一邊搓一邊偷看海。
然後越搓越慢,目光已經完全像被浪花牽著走,眼神里充滿『我想下去玩水』的渴望。
——萬靈宗最忙。
封守遲在拿刷子給他的老烏龜刷殼上的青苔,刷得比我大師兄擦劍還認真。
厲不凡蹲在淺灘上給雷翼虎洗爪子,雷翼虎一臉不耐煩,尾巴甩來甩去。
青柳柳在讓琉璃豬在沙灘上尋寶,豬哼哧哼哧地拱著沙子,拱了半天也沒拱出啥值錢的東西。
——合歡宗最……也忙。
雪媚仙子在樹上摘椰子,樹下已經堆了一堆,圓滾滾的摞在一起。
底下一名師姐一邊接,一邊削一種空心的藤蔓植物,削好了插進椰子裡當吸管,動作行雲流水。
藍汐汐正蹲在潮水線上撿貝殼,撿到一個舉起來端詳半天又放下:「跟我們北海的沒區別啊~」
還有兩個師姐在玩水互潑,裙擺濕了一半,笑聲比海浪還響。
哦,還有兩個宗主。
白鏡心和姬煙辭在躺在藤椅上喝椰子。
一人一隻,插著那個空心藤蔓,慵懶得像在自宗後花園裡消夏。
玄月靈狐九條尾巴撐在她倆上面遮陽,尾巴尖還時不時晃一下給她們扇風。
畫面富貴得讓人不敢多看。
——至於我宗人員……
衛蒼玄躺在一塊大石頭上,翹著腿看話本,海風替他翻書,翻了一頁又一頁。
沈清塵和我哥站在衛蒼玄旁邊,像兩個貼身護衛。
一黑一白,腰杆筆直,海風沒把他倆吹歪。
蘇寧在……洗頭??
他蹲在水邊彎著腰,腦袋伸進海水裡揉搓,搓完甩了甩,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脖子上,甩出來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炎川在撿海貨……
挽著褲腿踩在淺灘上,拎著桶,在沙子裡翻找,翻到什麼就往桶里扔,動作嫻熟得像幹了八百年的老漁民。
慕容灼不知道去哪了,整個隊伍就少了一個他。
顧晨光坐在一塊石頭上記本子,頭都沒抬過。
看到我們過來,衛蒼玄從石頭上坐起來。
把話本合上往袖子裡一塞,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咳~來了,路上沒問題吧?」
我點頭:「沒問題,掉在林子裡的,方向沒偏,也沒有砸到任何東西。」
其他人也嘩啦一下圍了上來。
雪媚仙子手裡拿著兩個椰子:「小師妹,喝椰子,剛摘的,新鮮得很。」
我接過一個,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精神了。
小黑從袖子裡鑽出來接了一個,悶了一口,金色豎瞳亮了:「嗯,清甜。」
但又補了一句:「就是水少了點,本座一口就沒了。」
藍汐汐湊過來補充:「我們看了一遍周圍,生氣缺失太嚴重了,這些樹能結果子就算不錯了。」
小黑甩了甩尾巴:「……也對。等仙源灌下來,估計能好很多。」
雪媚仙子和幾個師姐陸續把那堆椰子分給其他人。
每人都有,一人一個,人手一個,沙灘上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溜聲。
她遞給我大師兄的時候,大師兄猶豫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像是在決定要不要接。
蘇寧直接伸手搶過:「大師兄你快點,別擋著我們拿。」
雪媚仙子愣了一下,又笑了:「沒關係的,我摘了很多。」
她又拿了一個遞過去,大師兄這次接得很快,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然後又喝了一口。
雪媚仙子眼底的笑意更濃了,然後繼續去分椰子。
我喝了兩口,忽然想起來一個人:「五師兄呢?」
顧晨光頭也不抬地記了一筆:「哦,不知道掉哪了,應該快趕過來了吧。」
正說著,慕容灼從椰樹林裡走了出來。
一襲綠袍加身,綠得發光,綠得鮮艷奪目,比林間新葉還要明媚。
我瞪眼:「你去買衣服了?你落地第一件事是去買衣服?」
慕容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袍子,一臉坦然:「好看嗎?」
全場眾人集體沉默:「…………」
我剛想說話,旁邊的藍汐汐忽然鼓起掌來,聲音清脆響亮:「好看好看!這個顏色只有慕容師兄你能駕馭!」
慕容灼轉頭,微笑頷首:「謝謝。」
小黑從袖子裡探出頭來,金色的豎瞳上下打量了一輪:「好看,跟海帶成精似的,應景。」
慕容灼的笑容消失了三息,但很快又重新掛上了:「多謝誇獎。」
小黑:「……本座沒在誇你。」
慕容灼:「我知道。但我決定當夸來聽。」
小黑翻了個白眼,縮回袖子裡,丟下一句:「行,你贏了。本座懶得跟海帶精計較。」
衛蒼玄把喝完的椰子往樹林裡一丟:「行了,人齊了,幹活吧。」
姬煙辭端著椰子懶懶開口:「你們下去吧,本座和鏡心留在這接應。上面總得留人看著,萬一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我們好接著。」
雪媚仙子立刻問:「宗主,那我們呢?」
姬煙辭揮揮手:「你們想下去就下去吧,反正都是出來長見識的,不下去白不下去。」
雪媚仙子和其他弟子眼睛一亮,齊聲道:「我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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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眾人齊齊掠出海面,撐開結界,縱身一躍。
水花濺得高高的,比隔壁嬉戲的海豚躍得還要昂揚。
下到一半,水壓開始變重。
禪宗主持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串佛珠往頭頂一拋。
佛珠金光大作,形成一個巨大的結界把所有人都罩在裡面。
金光閃閃的,像一個大號的金魚缸。
衛蒼玄語氣難得帶了幾分認可:「你們禪宗的東西有點東西。」
主持雙手合十:「衛宗主過獎,此番深海之行,老衲特意多備了幾件護身法器,以備不時之需。」
小黑從袖子裡探出腦袋打量:「這串珠子少說三千年火候,你們禪宗平時看著清貧,家底倒是厚實。」
主持微微一笑:「黑爺說笑了,不過是宗門祖輩代代積攢的底蘊罷了。」
小黑哼了一聲:「祖上積攢的也是攢的。本座見過太多嘴上說四大皆空、庫房裡堆滿寶貝的和尚了。你們禪宗嘛……嗯,應該也沒少貪。」
頓了頓,它補充:「不過至少有好東西捨得拿出來分享。」
主持的笑容僵了一瞬:「……黑爺謬讚。」
眾人當沒聽見,繼續往下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