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眠跟著周秉衡穿過家屬院,拐了兩個彎,走到最角落一排平房。
院牆比別家高出半個頭。
周秉衡掏鑰匙,開鎖。
蘇星眠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先聞的。
新木料的氣味混著石灰和新棉布,乾燥無塵,連一粒沙都沒有。
她伸手摸了一下窗框縫隙。
雙層油氈加防風布條壓得嚴嚴實實,指縫間什麼都沒粘上來。
大西北的風沙是出了名的毒。
這扇窗被人拿手指一寸一寸試過,才會封成這樣。
門框也換了,實心木料,截面還泛著新木的淺黃。
推門沒聲響,門軸抹了油。
周秉聞跟在後頭進了屋,先掃了一圈牆角的火炕,點頭。
再往對面一瞥,腳步頓了。
一張實木大床靠牆放著。
床腿是老料,刷了清漆,靠牆那一側墊高了半寸,卡得嚴絲合縫,半點不晃。
蘇星眠走過去,手指按了一下。
棉花是新彈的,鋪得厚實,按下去回彈很慢。
「這地方誰還睡床啊,占地方不說,冬天冷得……」
周秉聞的話斷在了半截。
他看見了床頭櫃。
十盒蛤蜊油摞成兩摞,三瓶雪花膏擠在旁邊。
灶台上紅糖麥乳精水果罐頭奶糖碼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對照著清單一樣樣置辦的。
暖水瓶是新領的,旁邊擱著新搪瓷缸子。
臉盆架上兩條毛巾,一大一小,大的規規矩矩掛橫杆,小的捲起來塞在擱板里。
周秉聞嘴閉上了。
他又往灶台挪了兩步。
碗架上四個碗四雙筷子兩隻盤子,鍋是鑄鐵的,大小剛好是兩個人的量。
周秉聞站在灶台前半天沒吭聲。
他想起一件事。
他二哥接到爺爺電話那天說的是,西北這邊全是沙子,耽誤了人家姑娘,我心裡過不去。
嘴上推,手底下把窗縫封了,把門軸抹了,把床墊彈了,把蛤蜊油摞了十盒。
周秉聞退到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才縮回門框邊上。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在嘴皮子上贏他二哥了。
蘇星眠把屋裡的東西數了一遍。
兩個人的碗筷,兩個人的鍋,兩個人的暖水瓶。
全是兩個人的規格。
她在鄉下的時候,灶台上永遠只有一個碗,一雙筷子。
奶奶走了以後,連那一個碗都嫌多。
現在有人在她來之前,就把兩個人這件事安排好了。
不是臨時加的,是從一開始就照著兩個人過日子的樣子備的。
鼻腔往上涌了一股熱。
她蹲下去翻櫥櫃最底層,手伸進去,指尖碰到了一個紙盒的邊角。
盒面上印著幾個字。
她眯了眯眼,剛辨認出三個字。
「大號特……」
咔。
櫥櫃門被一隻手從上方按住了。
周秉衡的掌心壓在櫃門邊緣,不重不輕,剛好把那道縫合死。
「院子還沒看。」
語速跟平時一模一樣。
「出來看看喜不喜歡,不合適的再調。」
蘇星眠抬頭。
他站得筆直,那副溫和從容的樣子挑不出破綻。
蘇星眠其實沒看清那到底是什麼。
就算看清了,精怪也不一定懂。
她應了一聲,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院子比她想的大。
右邊牆根一棵沙棗樹,枝幹彎彎扭扭,扎了十來年的根,牢牢咬著地下水脈。
她的妖力感知掃過去,根系走向清清楚楚。
是個好鄰居。
收回感知,視線落在牆根底下一排空花盆上。
粗陶的,不值錢,邊緣碰掉了兩塊釉。
她蹲下去看。
盆底墊了一層腐殖土,落葉堆積發酵多年才出來的配比,是霸王花最好的基質。
蘇星眠轉頭看他。
周秉衡靠在門框上,右手插兜。
「蘇奶奶院子裡種了很多花,我想你可能也喜歡。」
頓了頓。
「要種什麼先將就用這幾個盆,缺了再想辦法。」
他不可能知道她是花妖。
他只是記得奶奶的院子。
但這個盆和這捧土,是給她留的根。
在大西北的風沙戈壁里,在這個兩個人的小院子裡,有人給她留了一個紮根的地方。
「謝謝哥哥。」
周秉衡嗯了一聲。
蘇星眠直起身,手心裡多了一顆種子,妖力質變後的霸王花種子,本體分株。
她把種子按進腐殖土正中央。
入土的一瞬妖力共振,種子在土裡抽出了第一條根須。
等它扎穩,就是這個家的哨兵。
「種了什麼?」
「霸王花。」
蘇星眠答得理直氣壯。
周秉衡手裡的搪瓷缸子停了一拍。
「奶奶走之前讓我帶了種子出來。」
她用手指在土面上戳了幾個透氣孔。
「等它開花了,給哥哥看。」
「好。」
院牆外頭傳來敲門聲,有人喊周政委。
周秉衡整了一下袖口,把左臂紗布往上推了推蓋進袖管里,走到院門口回了一下頭。
「灶上有紅糖水,渴了自己倒,別喝涼的。」
停了一拍。
「櫥櫃最底層別翻了。」
蘇星眠抱著花盆點頭,乖得不行。
腳步聲遠了。
蘇星眠回屋把門帶上,跟周秉聞一塊兒拆從京城寄來的行李。
三轉一響也到了,收音機縫紉機自行車,一件件歸置。
護手的蛤蜊油和雪花膏快擺不下了。
周秉聞搬縫紉機的時候嘴裡還在嘀咕。
「我二哥那個人,嘴上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手底下倒是什麼都想到了。」
「連蛤蜊油都備了十盒,我在醫院幹了三年,給自己買過幾盒?」
蘇星眠沒接話,把護膚品擱到窗台上。
腦子裡那道機械音響了。
【宿主,檢測到攻略目標周秉衡新居獨門獨院,院牆高,不利於自然接近。】
【建議宿主以探病慰問名義……】
五百米開外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功德質變之後,感知範圍翻了十倍。
這個系統的建議,越來越像蒼蠅嗡嗡。
她彎腰湊到花盆邊上,聲音壓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好好長。」
「這是咱們的家了。」
花盆裡的種子微微震了一下,第二條根須扎進了腐殖土。
門外傳來搪瓷缸子碰石台的響聲。
周秉聞拎著兩杯水過來,走到院門口聽見屋裡有人說話,探了半個腦袋。
屋裡就蘇星眠一個人,對著窗台上的花盆嘀咕。
他把杯子放下,默默退了出去。
南方姑娘跟花花草草說話,應該挺正常的吧。
他給自己下了定論,嘴裡嘀咕了半句什麼,最終還是加快腳步離開了。
拐過彎,一個穿列寧裝的身影從師部方向過來。
宋青青手裡端著食盒。
經過周秉聞的時候停了一步。
「秉聞,聽說眠眠回來了?」
她的聲音甜得恰到好處。
「我煮了湯,給她補補身子。」
周秉聞的腳釘在地上。
火車上是誰拽著他二嫂的手往巷子口沖的,他可沒忘。
「宋青青。」
他叫了一聲全名。
「你從人販子手裡跑出來了,我二嫂沒跑出來。」
「你先到的家,我二嫂在戈壁被人押了三天三夜。」
宋青青端食盒的手指收緊了。
「現在你煮了一碗湯,就想端到我二嫂跟前去?」
周秉聞往前走了一步,一米八幾的個頭把食盒的影子全擋住了。
「你回去吧。」
【周秉聞敵意值過高,建議宿主放棄其好感度培養。檢測到周邊軍嫂正在接近,宿主可藉機強化受害者形象。】
宋青青的眼淚說來就來。
「秉聞,你在怪我嗎?」
「眠眠被抓走的時候,我也被……」
吱呀。
院門從裡面打開了。
蘇星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藍布褂子,乾乾淨淨的。
「秉聞?誰來了?」
她探出半個身子,看見宋青青,笑了。
「宋姐姐,你來看我的?」
笑得真甜。
甜到宋青青剛醞釀好的眼淚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蘇星眠已經邁出了門檻,一把挽住宋青青的胳膊。
「姐姐你太客氣了,還專門煮了湯?」
她聲音剛好能讓正從巷子口拐過來的幾個軍嫂聽見。
「哎呀,那不就是周政委家的未婚妻?」
「快走快走,早想看看周政委怎麼收拾的院子了。」
軍嫂們加快腳步,三五個人呼啦啦圍過來。
打頭的嫂子經過宋青青身邊,目光在食盒上掃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就邁進了院門。
蘇星眠笑盈盈地鬆開宋青青的胳膊,轉身招呼。
「嫂子們快進來坐。」
宋青青被晾在了原地。
她端著食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剛才那一挽一松,把她架到了所有人面前。
進去,就是當著軍嫂們的面給周政委未婚妻送湯,熱情得過了頭,傳出去什麼味兒都有。
不進去,剛才的眼淚白掉了,周秉聞的話還戳在那兒,她轉身走等於默認心虛。
蘇星眠已經領著軍嫂們進了院子,笑聲從牆裡頭傳出來。
沒有人再看宋青青一眼。
【警告:宿主當前社交場景已被目標蘇星眠反向控制。】
【建議宿主立即撤離,減少被動。】
宋青青攥著食盒,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腦子裡那道機械音又響了。
【系統已完成駐地人際關係掃描。】
【檢測到一個高價值社交節點:三營長梁勁之妻,吳秋梨。】
【此人為原劇情女主角,當前已嫁給男二號梁勁,梁勁即將因功晉升團長,成為周秉衡的搭檔。】
【吳秋梨成為團長夫人,社交影響力將覆蓋整個家屬院。】
【建議宿主優先建立與吳秋梨的信任關係,作為接近攻略目標的跳板。】
宋青青腳步慢了下來。
吳秋梨。
那個被她設計嫁給梁勁的原女主。
她捏了捏食盒的邊角,嘴唇抿成一條線。
院子裡,蘇星眠正給軍嫂們倒紅糖水。
她的笑還掛在臉上,耳朵卻豎得筆直。
系統最後那幾句話,一個字不落,全收進去了。
吳秋梨。
原書女主。
宋青青的下一個棋子。
蘇星眠把搪瓷缸子遞出去,垂下眼,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盆。
種子已經冒出了第三條根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