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那道機械嗡嗡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散在五百米開外。
蘇星眠收回感知,轉身進了屋。
宋青青走了,但系統提到的那個名字還掛在她腦子裡。
吳秋梨。
原書女主,梁營長的媳婦。
系統說要拿她當跳板。
此刻屋內,為首的圓臉嫂子張翠花把一兜雞蛋往蘇星眠手裡一塞,語氣熟絡得像認識了十年。
「妹子,你這臉是真的啊?」
蘇星眠不太理解這個問題。
什麼叫臉是真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指腹按下去彈回來,觸感跟花瓣差不多。
當然是真的,化形五年,一層一層長出來的,比這兜雞蛋還貨真價實。
難道人類能把臉摘下來換一張?
那也太方便了。
張翠花沒等她回答,已經自己消化完了打擊,轉身拉著兩個嫂子。
「你看看人家政委這房子拾掇的,窗戶縫都封了雙層的!」
她拿手指去摳窗框邊的油氈,使了半天勁沒摳動,轉頭沖李秀英比劃。
「你再看看我家那榆木腦袋,結婚十年連個衣櫃都沒給我打。」
「上回颳大風,沙子從窗縫灌進來,一碗麵條吃到最後全是沙。」
李秀英沒搭這茬,她在翻桌上的蛤蜊油。
「嚯,十盒。」
她一隻手撐桌沿,另一隻手把盒子翻過來看底標。
「我一年配給才兩盒,政委這是把後勤倉庫搬空了吧?」
趙紅梅不怎麼說話,在看蘇星眠的手。
那雙手嫩得發光,指甲透明泛粉,連一條干紋都沒有。
趙紅梅把自己的手縮進了袖口,來了兩年,手背的裂口冬天從來沒好過。
蘇星眠一邊給三個嫂子倒紅糖水,一邊在心裡掛標籤。
張翠花,楊樹,高調,生命力旺盛,但怕旱,需要水分和關注。
李秀英,白楊,沉默堅韌,根扎得深,不輕易表態。
趙紅梅,榆樹,實誠慢熱,但一旦認定就不輕易改。
在植物的世界裡沒有這種複雜的人際網絡。
但奶奶跟她說過,人類的關係跟植物根系一樣,看不見的地下部分比看得見的地上部分重要得多。
三棵好樹。
先搞好共生關係。
正聊著,張翠花的大嗓門忽然滅了火,聲音壓到只夠三個人聽見。
蘇星眠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嗓門大的人突然不響了,一定有值得安靜的內容。
「妹子,你是不是就是人家傳的,在地窖里救了好幾個女娃子的那個?」
消息傳得這麼快?
張翠花一拍大腿。
「昨天梁營長媳婦跟我們說的,說你在地窖里用銀針救了兩個快不行的閨女,還被人販子頭子單獨帶走了。」
「你才十八啊妹子!」
蘇星眠低下頭,手指在搪瓷缸沿上轉了一圈。
她做那些事是為了功德,跟勇不勇沒關係。
但這種被關切的感覺很陌生。
暖的。
「奶奶教我的手藝。」
她只說了這一句。
三個嫂子的眼眶齊刷刷紅了。
不知誰先傳的,妹子沒有親人了,唯一的奶奶也走了。
李秀英把搪瓷缸子擱下,頭一回主動開了腔。
「對了,你知不知道,宋家那姑娘之前在這邊住了好幾個月?」
蘇星眠的手指停了一拍。
「哪個宋家?」
「就師長家那個外甥女,叫宋青青。」
張翠花接過話頭,嗓門壓得更低。
「有回晚上九點多了,她一個人在政委院門口站了二十分鐘。」
她沖趙紅梅努嘴。
「老趙兩口子散步撞見的。」
趙紅梅沒否認,悶聲補了一句。
「是我家那口子看見的。」
蘇星眠一邊續熱水,一邊把這條信息歸檔。
晚上九點在院門口站二十分鐘。
這個女人比系統顯示的還要急切。
「後來呢?」蘇星眠抬頭,一副好奇又懵懂的樣子。
「後來?」
張翠花撇撇嘴。
「政委壓根沒開門。」
「第二天該怎樣還怎樣,連多看人家一眼都沒有。」
「你家政委那個人啊!」
張翠花沖蘇星眠豎了個大拇指。
「整個駐地最難攻的山頭,沒有之一。」
蘇星眠垂著眼笑了一下。
霸王花的領地,別的藤蔓就不用費勁往上爬了。
趙紅梅最先站起來,說回去醃一壇酸白菜送過來。
張翠花和李秀英也坐不住了,一個說找兩雙棉鞋墊,一個說有塊花布料要給她裁件罩衫。
蘇星眠站在院門口送她們。
三個嫂子走到巷口還在回頭看。
周秉聞從外面回來,見蘇星眠手裡攥著一堆東西,雞蛋窩窩頭一把花生,還有一雙舊但乾淨的絨布手套。
「嫂子們來過了?」
蘇星眠點頭。
「她們對你熱情,一半因為你是政委媳婦。」
周秉聞掂了掂手裡的花生,往嘴裡扔了兩顆。
「評優分房調物資,都要過我二哥那關,你是政委媳婦,就是她們的半個天。」
他頓了頓,摸了摸鼻子。
「另一半嘛,方圓五十里就你一個長成這樣的,誰不想多看兩眼。」
蘇星眠沒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生和窩窩頭。
嫂子們的手全是裂口。
風沙大,水源差,種不活菜,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口新鮮的。
她是霸王花妖。
改良土壤,比呼吸還簡單。
天快黑的時候,院門響了。
周秉衡推門進來,軍帽夾在腋下,風紀扣嚴絲合縫。
進門先掃了一圈屋裡。
桌上多了一碟炒土豆絲,一碗醬蘿蔔,半盤花生米。
「張嫂子送的土豆絲,李嫂子送的醬蘿蔔,趙嫂子送的花生米。」
蘇星眠一字不差報了三樣,連門牌號都掛上了。
「一排三號張翠花,二排一號李秀英,一排五號趙紅梅。」
周秉衡把軍帽掛到門後釘子上,動作沒停。
她來了不到一天,家屬院三個核心嫂子的名字全記住了。
張翠花是這一片的話事人,她點頭的事等於家屬院默認。
他沒有去安排這些。
是她自己做到的。
周秉衡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蘇星眠在對面啃饅頭,一口饅頭一口土豆絲,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吃到第二個饅頭,她開口了。
「哥哥。」
周秉衡夾菜的筷子停了半拍。
每次她叫哥哥都有事要說。
「嫂子們的菜地種不活菜。」
她咽下嘴裡的饅頭。
「我想試試奶奶教的法子。」
周秉衡放下筷子。
「如果能改進菜地的產量,對整個駐地的副食供應意義很大。」
蘇星眠啃饅頭的嘴停了。
她說種菜,他想到的是整個駐地。
「等領證後,我跟後勤主任說,給你批基肥和農具。」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以你的名義申請一塊實驗田,效果好,全家屬院推廣。」
蘇星眠握著饅頭半天沒動。
種個菜,他直接給她鋪了一條路。
實驗田成了,她就不只是政委媳婦,她會有自己的站位,有嫂子們離不開她的理由。
蘇星眠把饅頭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冒了一句。
「哥哥真厲害。」
尾音又乖又嬌。
周秉衡唇角抿了一下,瞥她。
「吃飯別說話。」
蘇星眠閉嘴了。
嘴閉了,腳在桌子底下蹭了一下他的解放鞋,蹭完縮回來,一臉無辜繼續啃饅頭。
周秉衡低頭看了一眼桌底。
什麼都沒看見。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耳根比剛才紅了半寸。
周秉聞坐在門檻上啃窩窩頭,看見這一幕,把窩窩頭往嘴裡狠狠塞了一大塊,堵住了嗓子眼,也堵住了想說的話。
吃完飯,蘇星眠想收碗,被周秉衡一把奪過去。
她去送周秉聞。
院門口,周秉聞背著挎包站了一會兒。
「二嫂,後天婚禮完我就回京城了。」
蘇星眠點頭。
「以後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宋青青的事,我跟二哥通過氣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攏了攏,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鄭重。
「二哥說讓你放心,那個女人不乾淨,你小心。」
蘇星眠笑了笑。
「知道了。」
周秉聞走出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蘇星眠站在院門口,裹著那件大了三號的軍大衣,頭髮上落著一層細碎的月光。
他轉身走了。
蘇星眠關上院門,經過窗台的時候蹲下來。
花盆裡的種子已經冒出了第四條根須,比下午多了一條。
那道機械音又響了。
【宿主,吳秋梨明日上午將前往衛生所進行常規體檢。】
【宿主身為衛生隊醫生,儘快銷假上班,可以創造相處機會。】
蘇星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吳秋梨。
梁勁的媳婦。
明天見見。
屋裡傳來水聲。
周秉衡在洗碗。
蘇星眠靠著門框往裡看了一眼。
灶台前那個高大的背影袖口卷到小臂,紗布從袖管里露出半截,左手有傷用的右手洗,刷碗的動作一板一眼,跟他處理公文一樣認真。
蘇星眠收回視線,低頭看花盆。
霸王花的老狐狸,可不是那麼好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