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花拽著她一路小跑到東牆根。
蘇星眠低頭一看。
稻草縫隙里,一根根嫩苗拱破了土殼,細細弱弱的,兩片子葉抱著,隔幾寸一棵,排得勻勻整整。
張翠花已經趴在畦子邊上數了起來。
「四十七,四十八……這一畦五十棵出頭!中間還有幾個鼓包,下午准能鑽出來!」
趙紅梅和李秀英聞聲趕來,三個人湊一塊兒一棵棵往下數。
蘇星眠蹲在旁邊,手掌貼了一下地面。
妖力一探,根系已經扎破了三米處的砂質層,最深的幾條鬚根觸碰到了地下水脈。
水順著根往上走了。
表面的芽不壯不要緊,底下有水喝,就餓不死。
她拍拍手站起來,看了一眼不遠處站著的馬春蘭。
馬春蘭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張翠花風一樣刮去請魏國棟。
老魏頭來了以後蹲在地里看了半天,撥開稻草捏了捏幼苗莖稈,又挖了挖根部的土。
抬頭看了蘇星眠一眼,眉頭沒松,但也沒皺得更緊。
「出苗了是出苗了,但你看這莖,細,子葉小,顏色偏淡。」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
「正常菠菜苗出土第二天,子葉應該飽滿展開,你這個還抱著,底子不夠。」
魏國棟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後面還有一關紮根期。」
「苗子出土不代表活,得看能不能挺過接下來半個月。」
他看著蘇星眠,語氣緩了緩。
「蘇同志,我不是潑冷水,你愛種我不攔你,但到時候苗子要是倒了,也別太難受。」
蘇星眠點頭。
「謝謝魏叔。」
魏國棟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新翻過的土。
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
張翠花替她打抱不平。
「說什麼底子不夠,人家都發芽了還挑毛病!」
蘇星眠笑了笑。
「魏叔說的是實話,苗子確實弱,後面看長勢吧。」
第二天又出了一批。
第三天,三分之二的畦面覆了苗。
第四天早上,最先出土那批幼苗出了問題。
子葉邊緣泛黃,整株苗蔫頭耷腦往一邊歪。
沙蔥反倒長得最好,扎在最差的角落,根系又密又深。
香菜次之。
菠菜種得最多,眼下也最讓人揪心。
蘇星眠蹲在地頭探了一把。
地面上看著萎靡,地底下的根卻在拼命往深處拱,地上部分的養分全被抽調去供給根部突破鹽鹼層了。
這是最關鍵的蓄力期。
她收回妖力站起來的時候,馬春蘭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第二畦田埂上,胳膊搭著膝蓋往下看。
「你這菠菜苗。」
她指了指面前一棵最大的,咧了咧嘴。
「葉子發黃了。」
蘇星眠沒接話。
李秀英和趙紅梅從巷子那頭過來,馬春蘭沖她們招手。
「來看看,菠菜苗葉子全黃了。」
李秀英走近看了看,葉片確實在發黃。
趙紅梅也蹲下去撥了撥。
「還有這棵,莖都軟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嘆氣。
馬春蘭找到了聽眾,聲音放開了。
張翠花從拐角冒出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番話。
「出苗不代表活啊政委媳婦,你看這菜苗,瘦得風一吹就斷,葉子黃成這樣,根底下全是鹽鹼,吸的都是毒水。」
她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包括剛走過來準備看苗子的兩個隔壁連的軍嫂。
「不如拔了省心,留著也是浪費水。」
張翠花臉漲得通紅,剛要開口,被蘇星眠拉住了袖子。
「馬姐,這叫蹲苗排鹽。」
馬春蘭眯了眯眼。
「蹲什麼?」
「蹲苗排鹽。」
蘇星眠重複了一遍。
「苗子出土以後不往上躥,先把勁兒全使在根上,根扎得越深,能吸到鹽鹼層底下的活水,葉子自然就會重新綠起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現在葉子發黃,是因為地上部分的營養被根抽走了,不是要死了。」
馬春蘭聽完,嘴角抽了抽。
她種了十年菜地,從陝北到賀蘭山,各種品種的菜都伺候過。
蹲苗她知道,旱地種莊稼也有不澆返青水逼根往下扎的做法。
但鹽鹼地蹲苗,菠菜苗蹲苗,這詞兒她頭一回聽。
「蘇同志。」
馬春蘭叉著腰,掃了一眼周圍站著的六七個軍嫂。
「蹲苗我懂,可沒聽說過菠菜要蹲的,你這苗子葉子都黃了,再蹲下去就蹲沒了。」
蘇星眠看著她。
「馬姐覺得活不了?」
「百分百活不了。」
馬春蘭斬釘截鐵。
旁邊幾個軍嫂面面相覷,張翠花捏著拳頭咬牙,李秀英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別衝動。
馬春蘭掃了一圈眾人的表情,來了精神。
「這樣,我跟你打個賭。」
「兩個星期,十四天,你這苗子要是能活,葉子能重新綠回來。」
她拍了拍面前那塊泛著白霜的地面。
「我把這地上的鹽鹼霜舔乾淨。」
這話一出,連趙紅梅都抬起頭了。
張翠花兩隻眼瞪得溜圓,嘴唇翕動了半天,被李秀英死死按住胳膊。
蘇星眠歪了一下腦袋。
「馬姐,你認真的?」
馬春蘭拍了一下胸脯。
「我馬春蘭說話從來算數。」
蘇星眠彎了彎眼睛。
「行,那就等著吧。」
「別急嫂子。」
「我不急,替你急!」
蘇星眠搖頭,步子輕快地往院門走。
身後馬春蘭還站在地頭,雙手叉腰,下巴揚著。
幾個軍嫂三三兩兩散去。
趙紅梅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微微泛黃的菜苗。
風從賀蘭山方向灌過來,地面的鹽鹼霜在夕陽底下白得刺眼。
打賭之後的幾天,馬春蘭比誰都勤快。
早上打水拐過來看一眼,傍晚收工拐過來看一眼,蹲地頭不說話,看完就走。
三天來了六趟。
蘇星眠自己都沒她準時。
晚上,蘇星眠躺在炕上。
周秉衡這幾天在處理何耀祖的案子,回來得晚。
他解開風紀扣坐到炕沿上,拿起蛤蜊油擰開蓋子,將她的手拉過來,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塗。
塗完手,又拿來雪花膏,挖出一塊,掌心捂熱了才往她臉上抹。
「想什麼呢?」
「想馬姐舔鹽鹼霜的樣子。」
周秉衡掌心下的小臉軟綿綿的,沒接話。
蘇星眠翻了個身趴著。
「哥哥,鹽鹼霜是什麼味道?」
「鹹的,澀的。」
「哦。」
她又翻回去,悶笑了一聲,盯著周秉衡的眼睛看。
「那,哥哥我是什麼味道?」
眨眨眼,「甜嗎?」
周秉衡喉結一滾,「甜。」
蛤蜊油的蓋子被碰到地上,骨碌碌滾到炕角。
誰也沒去撿。
……
第六天早上。
蘇星眠蹲在地頭,手掌貼著地面。
妖力探下去的瞬間,根系傳回信號。
水分輸送通道完全打通了。
地下水正沿著根須穩定往上走。
最早那批幼苗,根尖已經穿過活水層,扎進了更深的濕潤砂土。
蘇星眠慢慢抬頭,看著面前那棵葉子最黃的菠菜苗。
子葉邊緣,有一抹極淡極淡的綠,正在往回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