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駐地,招待所。
凌晨兩點。
蘇星眠盤腿坐在硬板床上,腳心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面。
暖氣燒得半死不活,牆皮上掛著一層薄霜,她呼出的氣在鼻尖散成白霧。
體溫在三十五度二上下浮動,比平時低了三分。
妖力沿地下根系無聲鋪開,穿過招待所外牆,一路延伸到師部通訊樓。
岳科長沒睡。
心率九十二,呼吸淺且快,焦躁。
下午的時候她已經掃過這個人一次,那時他的心率也是九十多,走路步幅偏短,擱在醫學上叫應激狀態。
可現在變了。
凌晨兩點十七分,岳科長的心率在一分鐘之內,從九十二降到了六十八。
呼吸頻率同步回落,深而勻。
蘇星眠的眼睫動了一下。
這是一個人得到了安心答覆之後的反應。
妖力覆蓋一公里,通訊樓附近每一個人的心跳她都能探到,沒有第二個活人出現在岳科長周圍。
長途電話。
對方不在駐地,不在賀蘭山,不在這個省。
而那個人的級別,高到能讓一個軍區政治部的科長,頂著周家和師長的雙重壓力,全程面不改色。
蘇星眠把被子裹緊了半寸。
宋青青去過平溪村,碰過她留在院子裡的根茬,那天分株的尖刺全豎了起來,她記得清清楚楚。
是宋青青攛掇王大強寫的舉報信。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體驗棒,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但一封從鄉下郵筒寄出去的信,怎麼就跳過了縣裡,跳過了地方公安,穩穩噹噹落在了軍區政治部的桌面上?
中間有人遞過。
那個人的手比宋青青長得多。
系統能掃描,能檢測,能給建議,但系統替代不了審批鏈條上那個真人的簽字。
宋青青背後的人,跟岳科長背後的人,應該是同一個。
老狐狸今天下午來過招待所。
她的妖力捕捉到他在走廊盡頭站了三分鐘,心跳八十五,比平時快了十五次。
然後他走了。
沒進來。
他在忍。
而他沒動,說明局面還沒脫手。
她等得起。
天亮前最後一次妖力外探,通訊樓方向又傳來一組變化。
岳科長的心率重新攀升到了八十九。
又一通電話,又一道指令。
蘇星眠閉上眼,將感知收回。
不急。
她想知道那隻手到底伸多長。
*
天亮後,師部辦公室。
岳科長兩份材料摞齊,原樣塞回檔案袋,封口壓好。
師長在對面坐著,一直沒出聲。
過了好半天才開口。
「岳科長,怎麼說?」
岳科長把檔案袋推到桌面正中。
「周政委提供的材料已收到,調查範圍僅限蘇星眠本人,其餘人員若要追查,需另行立案。」
師長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盯了岳科長五秒。
岳科長沒迴避,坐得端端正正,兩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師長收回視線,茶杯放下了,沒喝。
「行,你先忙。」
岳科長站起來,拿上檔案袋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師長,我再補一句。」
他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
「周政委的第二份材料我會隨報告一起上呈,至於上級看完之後怎麼處理,不歸我管。」
門關上了。
師長往椅背上一靠,涼茶灌了一大口,胸口那股悶勁兒壓了又壓。
岳科長不是蠢人。
在軍區政治部干到科長的人,什麼該看什麼該裝沒看,拿捏得比他這個師長還精。
他特意強調第二份材料會上呈,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萬一將來翻舊帳,岳科長可以證明自己沒銷毀材料。
但他的結論報告裡絕不會提宋青青三個字。
因為那個讓他只查蘇星眠的人,不希望他提。
師長的手伸向電話,搖了軍區總機的號,剛接通又放下了。
他想了想,把電話架推遠了半寸。
有些事,不是他這個級別能攪和的。
*
同一天,京城。
周邦成接到老劉的電話時正在喝水。
「邦成,查到了。」
老劉嗓子壓得很低。
「三周前有個年輕女人去了平溪村,見了王大強,送了兩條好煙一瓶酒。」
周邦成手裡的茶缸子沒放下來。
「走的時候幫王大強寫了一封舉報信,當天投進了鎮上的郵筒。」
「那女人什麼來頭?」
「自稱縣婦聯的幹部,說是來核實舊案的。」
老劉頓了一拍。
「我讓人去查了,縣婦聯沒有這個人,也沒批過任何下村的函件。」
周邦成把茶缸子擱下,聲音沉了半拍。
「模樣呢?」
「村里幾個老太太說了,白淨,好看,個子不矮,說話文文氣氣的。」
「有沒有照片?」
「沒有。進一步問就怎麼也想不起具體長相了,村里人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也沒在村委留任何記錄。」
老劉又補了一句。
「我讓鎮郵局查了投遞登記,那封信是普通掛號,寄件人寫的是王大強,代筆人那欄空白。」
線索到這兒就斷了。
周邦成沉默了十來秒。
「老劉,費心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沒動,手指無意識搓著茶缸子手柄。
沒有證據。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就算冒充婦聯幹部去村里誘導王大強寫信,信也只會寄到地方公安或者縣一級單位。
怎麼就落到了軍區政治部的桌面上?
中間有人幫忙。
手法老練,舉報材料從地方渠道轉入軍區系統,走的是正規程序,挑不出毛病。
周邦成擰著眉頭在那兒坐了好一會兒。
他撥通老二的電話,把情況說了。
周秉衡只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啪,掛了。
周邦成站了一會兒走回書房,翻開通訊錄,手指停在一個許久沒撥過的號碼上。
猶豫了幾秒,合上了,把本子扣過去壓在了茶缸底下。
這個電話,現在還不能打。
*
京城,西郊。
肖震山把拐杖往門框上一磕,嗓門劈頭蓋臉砸過來。
「怎麼回事?」
站在他對面的年輕人穿著筆挺的軍裝,肩上的星比一般人多一顆。
肖震山的大兒子肖明淵,軍區政治部副處長。
「爸,查到了,但有個問題。」
肖明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次調查組的派遣審批走的是正常流程,但常規審批鏈條之外多了一個簽字,知會確認。」
肖震山拐杖點地的動作停了。
「誰簽的?」
「簽字人的名字我查到了,但他的具體職務和背景,我遞了調檔申請,當天就被擋回來了。」
「理由?」
「涉及保密規定。」
肖震山在藤椅里坐下,拐杖橫擱在膝蓋上。
知會確認不算正式審批環節,理論上沒有它文件也能往下走。
但實際操作中這種加簽往往意味著一件事。
沒有這個人點頭,下面的人不敢動。
「你的調檔申請是誰擋回來的?」
「處里擋的,沒具體說是誰的意思,就一句話,不在可查範圍內。」
肖震山悶了半天,拄著拐杖站起來。
「備車,去周家。」
*
周家大院,客廳。
老爺子聽完肖震山的話,手裡那根煙燒到了指尖都沒掐。
燙了一下,他才把菸頭擰進缸里。
「知道了。」
「就知道了?」
肖震山眼珠子瞪過來。
「老周,有人在審批鏈條里加了暗樁,你就三個字打發我?」
「我說了,等機要件。」
老爺子聲音里透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勁兒。
肖震山拐杖在地上戳了兩下,沒再追問。
他在部隊系統里滾了四十年,聽得懂這四個字的份量。
機要件三個字一出來,就意味著老周走的是最高級別的渠道。
那條渠道一旦有了回件,不管對面站著誰都得讓路。
肖震山拄著拐杖往外走,到門口回了下頭。
「老周,我再說一遍,周家辦不了的事別硬撐。」
老爺子把新點的煙叼在嘴裡,懶得理他。
肖震山出了門,吉普車發動機響了一聲,走了。
客廳里只剩老爺子一個人。
他把視線挪到書架第二層那個舊鐵盒上。
鐵盒裡裝著一枚銀簪子,簪頭刻著一朵小花。
他看了三秒,把煙掐了。
走到電話前面,摸起話筒。
「小張,去查一下,機要渠道的回件到哪一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