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拉開對面的木頭椅子坐穩,把茶壺擱在兩個人中間。
他拿過桌面上的兩個粗瓷大碗,倒滿一杯推過去,自己面前也留了一杯。
熱氣順著碗沿往上冒,滿屋子都是茶梗的苦澀味。
何耀祖雙手捧起茶碗,低頭灌了一大口,接著把浮在嘴邊的幾片碎茶葉吐在地上。
「駐地的茶葉還是這麼差。」
他搖了搖頭,放下碗。
這句抱怨,藏著他在對面過上的好日子,也是一個人臨死前對生活最後的一點執念。
當年在賀蘭山拉練集訓,他們連水壺底帶著泥沙的涼水都能搶著喝乾淨,現在有口熱茶,他反倒開始嫌棄。
周秉衡沒有接這半句牢騷,他直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張相片,用兩根手指按著,推到桌子中間。
何耀祖的眼皮垂下去,盯著那張黑白相紙看了很久。
他手慢慢抬起來,在那張紙的邊緣停住,差半寸就能碰到墳頭前那把野菊花的位置。
就這麼懸了半天,手指又生硬縮了回去。
「你走的第三年,她就沒了。」
周秉衡開口。
何耀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出聲。
「她走之前,村里人問過,她兒子去了哪裡。」
周秉衡看著他搭在生鏽鐵管上的手背。
「她說,我兒子在外面執行任務。」
何耀祖右手在木頭桌子下面,不受控抖了起來。
「直到最後一天,她都相信你是在為國家做事。」
周秉衡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極穩。
審訊室里,只有牆角通風口擠進來的風沙聲。
周秉衡接著往下說。
「她的墳在老家後山,第三排第二個,每年清明都有人去掃,你知道是誰嗎?」
何耀祖盯著桌面沒有抬頭。
「是你當年的老班長,他退伍回了老家,知道你媽一個人,逢年過節都要去看看。」
「後來他也老了,腿腳走不動山路了,就拿棍子趕著他兒子接著去。」
周秉衡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微涼的茶水。
「我六八年春天路過那兒,也去了一趟,墳收拾得很乾淨。」
何耀祖喉嚨里,爆出一聲極輕的動靜。
那種聲音全是從鼻腔里硬擠出來的,乾澀,又沉悶。
他緩緩抬起臉。
眼眶裡沒有半滴水,但瞳孔在左右亂晃。
「死了也好。」
何耀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起老大一塊。
「省得因為成分問題留在村里,天天被人瞧不起,走個空巷子腰都直不起來。」
這話,他對著空氣說,也對著自己說。
周秉衡坐在對面,安安靜靜聽著。
他清楚,何耀祖母親那大半輩子,都是因為地主家屬這頂帽子抬不起頭,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何耀祖跑了以後,這頂帽子更沉了,又硬生生加上一層叛逃分子家屬,直接把一個老太太活生生壓垮。
臨走那天晚上,床邊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長久的靜默。
周秉衡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何參謀,軍人永遠不會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國家。」
何耀祖揚起下巴,張著嘴就要頂回去。
周秉衡立馬壓住他的話頭,緊接著吐出第二句話。
「但一個國家,也不該讓自己的軍人走投無路。」
何耀祖的嘴唇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顯然完全沒想到,周秉衡會當著他的面扔出這句話。
作為一個負責思想工作的政委,周秉衡這句感嘆出格到了極點。
可偏偏此時此刻,坐在這裡的,是兩個曾經在同一個戰壕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兵,更兼有師徒情誼。
前半句是周秉衡咬死不放的底線,後半句,是他對眼前這個死路一條的舊相識,最後的理解和痛惜。
這間屋子又一次安靜下來。
何耀祖的手指在木紋上來回蹭著那張相片的邊緣。
好好的相片紙張,被他粗糙的手指肚搓出了一排起伏的毛邊。
過了好一會兒,他直接把相片拿起來,反手翻了個面,正面朝下結結實實扣在桌子上。
他臉上的神情慢慢舒展開,亂晃的視線重新找回了焦距。
「你走錯了一步。」
何耀祖徹底直起腰。
周秉衡坐在原位,等著他往下開口。
「你不該來見我。」
何耀祖看著對面的周秉衡,語氣透出一股反常的平靜。
「因為你今天來了,我就得還你這個人情。」
「這算不上什麼人情。」
周秉衡出聲開口糾正。
何耀祖咧開嘴輕笑了一聲。
笑得苦澀到了極點,又顯得分外淡然。
「秉衡,我走的是一條死路。」
「從我翻過那條邊境線的那個晚上起,我就只剩下這唯一的終點。」
他半點沒有避開周秉衡的臉,把話挑得清清楚楚。
「我不後悔,但我知道,你跟前面輪番來提審我的那些人不一樣。」
「你是真心來看我的,就沖你六八年專門繞路給我媽掃過一次墓這件事……」
他停了半秒,聲音貼著桌面往下壓。
「我還你。」
何耀祖把半個身子往前湊,嘴唇飛快地張合,念出了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念得極輕。
在這間密閉的屋子裡,周秉衡依然得往前傾著半個肩膀,才把那三個字完完全全聽進耳朵里。
這名字一出,何耀祖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結結實實撞在發涼的白灰牆壁上,就這麼閉上了眼。
「這個人比我危險十倍,我在對面當骨幹的時候,偶然聽他們提過一次,那個層面的滲透遠在我之上。」
「我這次換了南線路線回來碰頭,中間那條通道,有一部分就是他手底下的人給鋪的路。」
「但我摸不透他跟對面到底是什麼交易,看那份做事的狠絕勁,保不准兩頭都在吃。」
他重新把雙眼睜開。
「你那個媳婦當時在石室里記下來的電碼,你別光查明面上的接收端,你去內部再比對一下頻率。」
「我當時發報找人接應,用的根本不是對面的常規電台,那個頻段往下偏了零點三,是這個人私設的中轉站。」
周秉衡把那個名字,連帶這零點三的頻率偏差,一整個刻進了腦子裡。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對面身穿整套囚服的昔日戰友。
十年前也是在賀蘭山,八月份最毒的太陽底下。
他們兩個人並排趴在滾燙的沙子裡,搶著喝同一個發燙的鐵皮水壺,腦袋挨著腦袋查閱同一張快要翻爛的等高線圖。
現在,一個明天要上刑場吃槍子,一個站直了做最後的送別。
何耀祖見他要走,叫了一聲,補充了最後幾句交代。
「秉衡,你以後可以不用再去老家後山了。」
他喘了口氣。
「讓老班長和他兒子也別再去了。」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要上路了,他會親自去那個冰冷的土窩子裡,陪那個苦了一大半輩子的老太太。
留在陽間的人,再也不用大老遠跑去獻那些做給活人看的菊花。
周秉衡站在桌子斜對面,硬生生停了三秒鐘。
他突然彎下腰,伸出手。
食指抵著桌面上那張背面朝上的相紙邊緣,往下輕輕一壓,再一挑。
相片翻了過來,正面朝上。
留著新土和野菊花的墳頭,重新清清楚楚地亮在煤氣燈下面。
「這張照片你留著。」
周秉衡直接駁回了他那句不讓掃墓的話。
只要周秉衡還穿著這身衣服,那頭墳前就不會斷了香火。
何耀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著快要走到門口的高大背影,終究是沒有壓住心裡翻騰了一整晚的疑問。
「秉衡!」
何耀祖扯著嗓子在背後喊。
「你那個媳婦在我面前偽裝的極為出色,徒手毀電台更是利索到了極點。」
「她真的很不簡單。你把她放在枕頭邊上,你確定她是安全的嗎?」
周秉衡沒有任何回答,腳下走路節奏沒有停頓半分。
門外的衛兵立刻拉開鐵門,他大步邁了出去。
走廊又長又暗。
周秉衡的鞋踩在水泥平地上,一步,跟著一步。
他走到走廊最盡頭的窗戶前面,停下腳。
窗子外面,不遠處就是賀蘭山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線,天際線被大西北的冷風颳得乾乾淨淨。
他伸出手,攔住一個剛好路過的小幹事,討了一根煙。
幹事慌忙掏出火柴,給他點上。
周秉衡從來不抽菸。
這是他這二十八年來頭一回把捲菸咬在嘴裡,也大概是這輩子最後一回。
劣質菸草燒起來的味道沖得嚇人,一大口過肺,直接頂到嗓子眼。
他被嗆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整團灰白的煙霧吐在玻璃窗前,熏得眼底飛快浸出一層水霧。
菸頭一直燒。
橘紅色的火光順著薄薄的白紙殼往下褪,直到燙著了捏緊菸捲的兩根指頭。
他把煙屁股直接摁死在滿是灰塵的窗台上,碾得粉碎,轉身大步走下樓梯。
第二天清晨起霜。
賀蘭山腳下的一處荒無人煙的溝谷。
何耀祖被執行槍決。
響亮的兩聲接連迴蕩過後,一切歸於塵土。
負責收斂的人循著規矩去翻上衣口袋,核對遺物。
粗糙的棉布料里掏出一對摺疊好的相紙。
翻開展平,相紙已經被手指頭反反覆覆摸出了一層油潤的包漿。
畫面里是一座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低矮墳頭。
中間那道摺痕被主人反著折了好幾遍,臨到最後,依舊是正面朝上。
同一時刻。
在賀蘭山斷層深處,顛簸著開往七號哨所的軍用吉普車裡。
蘇星眠身上裹著大軍大衣,正靠著車窗玻璃打盹。
突然,她的右眼皮毫無預兆狂跳了兩下。
她刷地睜開眼,轉頭看向車窗外連綿不絕的鹽鹼荒灘。
右手往下一摸,碰到了口袋裡那兩顆橘子硬糖。
老狐狸那邊,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