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很安靜,灶堂里的余火燒得木柴噼啪作響。
蘇星眠不在,周秉衡自己炒了盤白菜,端上桌。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才拿起筷子。
平常兩個人吃飯,蘇星眠總是嘰嘰喳喳的,一邊吃一邊往他碗裡夾菜,或者理直氣壯找他討要親近。
現在對面空蕩蕩的,連空氣都顯得寬敞了許多。
他吃得很慢,一口菜可以在嘴裡嚼很長一段時間。
吃完,洗了碗,把灶台擦拭乾淨。
周秉衡脫了鞋上炕,拉過一隻木頭墊枕靠著。
他從胸前軍裝的內側口袋裡,摸出那本牛皮紙殼的筆記本。
本子邊緣已經磨起了毛邊,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記錄著幾列數據。
體溫三十四度,心率四十二。
後面跟著周秉聞當時的評語,瀕死數據。
再後面是他自己的批註,沒有任何人類能在這種體徵下活蹦亂跳。
他繼續往後翻。
第二頁到第七頁,全都關於何耀祖案的細節。
其中有一條被他用紅筆重重圈了出來。
戈壁植物連續五十米以上呈統一方向偏轉,偏轉角度約十五至二十度,規律性極強,自然因素無法解釋。
沒有任何結論。
只是在那行紅圈底下多了一個不太規整的問號。
第八頁,只有兩句話。
十一組電碼,無一字差錯,一段俄語逐音節複述,完全準確,常規記憶能力無法達到此水平。
翻到第九頁。
這次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比前面幾頁都要小上一圈。
左臂槍傷擦傷深度約3毫米,次日晨檢查,傷口已完全結痂,癒合程度相當於第五至七天。
當夜與其同睡火炕,她的手曾觸碰傷口附近區域,傷口處感知到異常溫熱。
這一頁的最底下,還擠著一行更小的字。
花香,疑似霸王花花香,但偏濃烈。僅在其體溫升高或情緒波動時出現,濃度與體溫成正比。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
這是一個頂尖軍事幹部的習慣。
極度的理性,準確的觀察,嚴密的推導。
他把蘇星眠身上所有無法用常理跨越的鴻溝,全數記錄在案。
菜地里種子的發芽速度。
沙棗樹在她搬來後的瘋狂長勢。
那些野生動物違背天性的親近。
老鼠、松鼠、甚至是打盹的兔猻。
最後,他翻到了空白頁。
周秉衡把筆記本合上,放在一邊。
他下地走到一個鐵盒子前,掏出小銅鑰匙轉開鎖芯。
從最底下抽出一份用檔案袋封好的物件,蘇沅貞的手寫行醫記錄。
這份材料他之前粗略翻過,主要是為了應付岳科長那個調查組。
今晚,他就著桌上的煤油燈,一頁一頁重新端詳。
從1940年代戰火硝煙里的接骨方子,到隱居平溪村後的草藥配比。
蘇奶奶的一生全在這些泛黃的紙張上。
他一直翻到了最後一頁。
視線往復掃了三遍,終於,在右下角兩行藥方的最邊緣,發現了一處異樣。
那像是一個蠅頭大小的污漬。
周秉衡拿來一把勘探地形用的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看。
透過放大鏡凸起的鏡片,那團污漬逐漸清晰。
是一行極小極小的字。
字跡跟前面的藥方一模一樣,出自蘇沅貞之手。
星眠,非常人,善待之。
周秉衡握著放大鏡的手頓時停在半空。
六個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
煤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他收起放大鏡,把行醫記錄合上,重新放回櫃中,連同那本牛皮紙筆記本一起,鎖死。
落鎖的咔噠聲在夜裡極為突兀。
周秉衡在桌前坐下,手肘撐著桌面,很久沒有動彈。
非常人。
醫術冠絕天下的蘇沅貞,不會用這種字眼開玩笑。
她清楚蘇星眠不是常人。
但她沒有留下一個字的警告。
她寫的是善待。
蘇沅貞用自己一輩子的功德和清白,為這個女孩做了擔保。
周秉衡閉上眼睛。
他是個受過嚴格唯物主義教育的指揮員。
按照他這二十八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面對如此多的破綻和異常,他理應層層剝繭,追查到底。
但那本筆記記了幾十頁,他始終沒有落筆寫下結論。
不是寫不出來。
是不想寫。
從一開始就不想。
她做過的每一件事,他全都記得。
不需要翻本子,不需要列清單。
她從沒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去害過任何人。
她所有的秘密,都在拼命護著這個家,護著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這世上有很多事無法解釋,但做過的事是實打實的。
周秉衡站起身,走到窗台跟前。
那個花盆裡,蘇星眠種下的那株霸王花,長勢離譜得很。
這才不到三個月功夫,莖稈已經有他三根手指那麼粗了,大約十厘米高,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尖刺。
再這麼長下去,這盆子鐵定裝不下,開春就得挪到院子裡去。
他去灶房舀了半碗溫水,化了一小勺蜂蜜進去。
等涼透了,端著碗回來,沿花盆邊緣慢慢澆下去。
水還沒滲完,那株霸王花的枝丫就開始左右晃蕩。
尖刺舒展開來,一根一根往外探。
那股子親昵勁兒,跟蘇星眠要親親時一模一樣。
周秉衡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他伸出食指,撥弄了一下尖刺。
尖刺瞬間全數倒伏,溫順貼在莖稈上任由他碰。
「不管你是什麼,你是我的。」
聲音低沉,在屋子裡徐徐散開。
手指又在莖稈上點了點。
「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整株翠綠莖稈抖了一下。
周秉衡收回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穿好。
「乖乖看家,我去軍區開會了。」
整理好領口的風紀扣,他推開門,大步走入夜色。
軍用吉普車在駐地外面等著,引擎聲劃破冷風。
連夜趕赴省城。
……
賀蘭山深處,七號哨所。
外面風沙大作,哨所里的石頭房子勉強擋住了嚴寒。
蘇星眠睡在單獨辟出的小隔間裡,身上裹著兩床軍被,依然覺得手腳有些發涼。
她剛躺下,經絡里原本乾澀的妖力劇烈震盪。
那種感覺,有人隔著幾百公里的夜空,碰了碰她種在窗台上的分株。
緊接著,分株傳來的共振清清楚楚,砸進她意識深處。
「不管你是什麼,你是我的。」
蘇星眠的體溫從三十五度八瞬間飆升到三十八度。
她坐起身,捂住胸口。
靈魂深處一直半合著的花苞,在這一刻完全綻開了第六層花瓣。
濃烈的花香溢滿整個隔間,險些從門縫往外滲。
「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乖乖看家,我去軍區開會了。」
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蘇星眠大口喘著氣,臉燒得發燙。
老狐狸摸了她的分株。
而且他說了那樣的話。
她盤腿坐在粗糙的木板床上,兩隻手攥著被角,心跳快得發慌。
這個男人,連面都沒見著,光憑兩句話……
蘇星眠咬著下唇,把臉埋進被子裡。
被角悶住了她的呼吸,悶不住翻來覆去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她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
隔間沒有窗,看不見外頭的天色。
但她的妖力正沿著地底的根系網絡往外鋪,七號哨所周圍十公里的地下世界在腦海中清晰亮起。
鹽鹼,凍土,還有一條埋在八米深處的細水脈。
蘇星眠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了攥。
她閉上眼,花香慢慢收斂回經絡深處。
隔壁傳來小趙翻身的動靜,緊接著是老魏壓得極低的一聲咳嗽。
天快亮了。
六個小時後,她要站在七號哨所那片全師條件最惡劣的荒地上,告訴所有人這塊地能活。
蘇星眠重新躺下去,把被角拉到下巴。
胸口還是燙的,花苞新綻的那層花瓣還在微微顫動。
她摸出一顆橘子硬糖塞進嘴裡。
她想老狐狸,非常想。
想快點回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