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車內坐了很久。
蘇星眠窩在男人硬實的胸膛前,指尖溢出微光,一點點梳理他肌理下的氣血。
霸王花的刺對人類有天然的麻痹毒素。
剛才她失控,幾十根刺實打實扎進了他肉里。
她把他的經絡和氣血查了整整三遍。
毒素被反哺的生機洗得很乾淨,經絡不僅暢通,連氣血都比普通人厚實了。
她長長出了一口氣,繃緊的脊背軟了下來。
帶出來的那盆霸王花分株,擱在副駕駛上,老實巴交。
兩條類似手臂的枝丫收攏,緊緊貼在主莖上,刺全平伏著,碎了半邊的花盆依然被根系死死抓著。
蘇星眠被他抱著,把心底的秘密一件件往外掏。
講她的本體是一顆被種下的種子,在這世上熬了二十年才化形。
化形之初,是一個13歲的人類少女。
講十年前平溪村那個夏天,他倒在花根上的那半碗蜂蜜水,讓她產生出第一縷靈智。
講奶奶一輩子的功德,講天道為了自保,讓奶奶合道成為意志的一部分。
講她的刺就是治病的針,她的妖力就是救人的藥。
給周爺爺、周奶奶和大哥續命的藥丸,都摻了她的草木生機。
講系統,講宋青青是個帶著任務來掠奪本世界氣運的攻略女。
她講得很碎。
周秉衡一句都沒打斷。
哪怕聽到系統這種超出認知的詞,他的心跳也僅僅跳快了三下。
聽到蘇奶奶為了護著孫女而合道時,他握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所有的底都交了。
唯獨那兩個字。
絕嗣。
蘇星眠沒提。
她自己也是剛化形沒幾年,人類的繁衍學得一知半解,花妖能不能和人生小娃娃,奶奶也沒來得及細說。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周秉衡開了口,聲音沉在空腔里。
「以後還會這樣失控嗎?」
「妖力過一層,就會有一次質變,壓不住。」
蘇星眠往他懷裡蹭了蹭。
「不過下一次,得到一兩年後了。」
周秉衡點了一下頭,語氣平常。
「那下一次,還是我來。」
蘇星眠心口燙得厲害,偏頭在他側臉的下頜線上落下一個吻。
第七層妖力質變後,她覺得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感知範圍從原來的幾百米,一口氣翻到了五公里。
五公里內,哪怕是一根埋在凍土下的草根,是枯是榮,全在她腦子裡清清楚楚。
她發現自己能順著地下龐大的根系網絡,隔空往遠處的植物輸送生機。
再也不用大半夜頂著冷風親自跑到地頭去幹活了。
「你的本體,還在平溪村的老院子裡?」
周秉衡突然轉了話題。
「在。」蘇星眠點點頭,「是我,也不全是我,算是我扎在這個世界裡的根茬。」
周秉衡把大衣領口給她掖緊,神情嚴肅。
「從今天起,定三條規矩。」
男人的聲音溫潤沉穩,條理分明。
「第一,這車裡說的所有話,全爛在肚子裡。對任何人都不能漏半個字,尤其是三弟,他那個大漏勺藏不住事。」
「第二,以後要是覺得妖力不穩,不管你在幹什麼,第一時間來找我。人前絕對不能漏了底。」
「第三,平溪村那株母體,離你太遠不安全。我來想辦法,把它弄過來。」
蘇星眠乖巧應下。
他安排事情,從來都是滴水不漏。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補充一句:
「還有一件事很重要。」
「嗯?」
「剛剛我失控,把那片次生林催熟了。現在還是十一月,白樺樹開花長葉,明天要是被人看見,能直接上報軍區。」
蘇星眠提醒他。
周秉衡點頭,沒提他打算物理摧毀現場的事情。
蘇星眠手指搭在車窗上,龐大的妖力順著地下根系蔓延出去。
方圓五十米內,那些違背時令抽出來的芽苞、花序、嫩葉,被她硬生生抽走了部分生機。
花序枯黃,葉片乾癟,無聲無息全落進了原有的積葉堆里。
沒留下一丁點痕跡。
「弄好了。」她收回手。
周秉衡啟動引擎,吉普車往駐地的方向開去。
回到家屬院,天已經蒙蒙亮了。
蘇星眠把那株霸王花分株移栽到院子角落的一片新土裡。
現在的分株哨兵,直接成了一個覆蓋全家屬院的雷達。
誰進家屬院,誰懷著惡意,它比軍犬還靈。
兩人剛換下殘破的衣服,院門就被拍響了。
小趙站在外頭,滿頭是汗,眼底全是紅血絲,一開口就直結巴。
「政、政委!嫂子我沒照顧好,讓她犯了急病,她……」
蘇星眠端著搪瓷缸走出去,臉色透著水紅色的健康。
妖力質變後,她體溫常態36度,可以說比之前還要健康,哪有半點生病的樣子。
「小趙,我沒事,就是吹了冷風胃疼。這不是吃過藥就好了嗎。」
小趙愣愣地看著她,長舒一口氣,「嫂子,你沒事就好。」
他撓了撓頭,突然一拍大腿,嗓門拔高了八度。
「哎喲!對了,政委,嫂子,天大的喜事!」
他整個人激動得直哆嗦。
「另外兩個哨所傳信下來了,沙蔥全活了。三十七個哨所的推廣算是徹底立住了!」
話音剛落,巷子口就炸了鍋。
張翠花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抓住蘇星眠的胳膊,激動得直拍大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馬春蘭跟在後頭,沒往前擠,就站在人群外,眼圈有點紅。
蘇星眠的經絡里,一股股穩定而持續的功德暖流涌了進來。
這還不算完。
小趙喘了口大氣,拋出了一個更炸裂的消息。
「還有,後勤處張主任帶人去您說的那個山坳里打井,就在昨天傍晚,才挖到不到五米。」
他兩隻手往外一撐,比劃出一個誇張的弧度。
「活水直接冒出來了!那水柱衝上來半人高,倆拿鍬的戰士當場被掀翻了。」
「張主任連夜放了話,那水,別說三十畝,澆三百畝地都富裕。」
如果說前一個消息是喜悅,這一個,就是引爆了整個家屬院的驚雷。
賀蘭山下的戈壁灘,什麼最金貴?
水!
一個出水量這麼大的活泉眼,那是能改變整個駐地命運的命根子。
「你說啥?出活水了?」
魏國棟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褲腳上還沾著泥,一把薅住小趙的領子,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真的!昨晚回來後,我一直惦記著政委他們。起得早,親自過去瞧了。現在師長和後勤的人全在那邊守著呢!」
魏國棟鬆開手,愣在原地,嘴裡反覆念叨著:
「沒道理……地下岩層報告裡寫的明明是乾麵……這……勘探十次都找不出來的水線……」
他轉頭,看向蘇星眠。
那眼神里混雜著震驚不解,最後只剩下徹徹底底的服氣。
整個家屬院徹底瘋了。
之前那些背地裡說蘇星眠種地瞎折騰的人。
現在嘴巴閉得嚴嚴實實,看著她院子的眼神,全變了。
一個不到二十的新媳婦,來這兒不到半年,硬生生在大西北的荒灘上,砸出了一片生機。
周秉衡站在蘇星眠身邊,沒說話,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輕叩著褲縫。
那是他心情極好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他湊到蘇星眠耳邊,壓低了聲音,「泉眼是因為妖力暴動所制?」
蘇星眠仰起臉,眼睛亮亮的,「嗯,是我乾的。」
從前需要藏著掖著,現在不需要了。
她不知道怎麼回事,感覺有點驕傲,求誇獎。
周秉衡手掌蓋在她後腦勺上,揉了兩下。
「乾的不錯。」
下午,師長的吉普車直接開到了巷子口。
師長從車上下來,腳上還穿著筒靴,靴子上全是濕泥。
他沒進屋,就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蘇星眠,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是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小蘇同志,我代表師部,代表賀蘭山下所有的戰士,謝謝你!」
當著全院屬的面,他打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蘇星眠連忙避開。
師長放下手,聲音洪亮。
「那眼活泉,軍區水文專家評估了,是自流井,水量穩定得嚇人!我已經打了報告,明年開春,三百畝軍墾田項目,正式立項!你,就是總技術顧問!」
那一瞬間,一股無法忽視的功德洪流湧入蘇星眠經絡。
比之前所有功德加起來都多。
她的身體微微一晃。
周秉衡從後頭穩穩托住了她的腰。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老孫頭在食堂外面支了三口大鐵鍋,燉了大半扇羊骨頭。
滿大院的人端著碗吃流水席慶賀。
周秉衡把一海碗剔好的羊蠍子推到蘇星眠手邊。
「歇歇,吃口熱的。」
蘇星眠沖他一笑,剛想說話。
「報告!」
通訊員蹬著二八大槓橫衝直撞過來,車輪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坑。
車沒停住,人直接跳了下來。
嘈雜的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
通訊員跑得太急,上氣不接下氣,徑直衝到周秉衡面前,從懷裡掏出兩個蠟封的信封。
他舉著信封,聲音因急促而變了調。
「周政委!京城機要室和南海,同時發來的。」
「加急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