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軍區總院三樓外科病房。
主刀軍醫撤下帶血的口罩。
「命保住已經是大幸。子彈擦著左腿動脈過去的,外加背部受創嚴重,脊椎骨裂。」
他頓了頓。
「這輩子別想再上戰場了。」
吳秋梨站在旁邊,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攥著挎包的帶子。
周秉衡靜靜聽完,略微頷首,推開了特護病房的門。
梁勁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厚重的石膏,高高吊在牽引架上。
上半身纏滿了繃帶,脊椎位置用鋼製固定帶鎖牢。
第二次手術後,他整個人瘦脫了相,顴骨高高頂著那層蠟黃的皮。
聽到動靜,梁勁轉過頭。
看清來人,他立刻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嗐,你們來幹嘛。」
他毫不在意晃了一下沒打石膏的右胳膊。
「這不全頭全尾的,死不了。」
吳秋梨走上前,眼眶泛紅。
腦子裡還迴蕩著軍醫說的那番話,再看眼前這個人,她心裡有點慶幸,最起碼人還在。
她從網兜里拿出一個黃澄澄的橘子,站在床頭櫃旁開始剝皮。
梁勁低頭瞥見剝好的橘子,側臉的肌肉緊繃了一下。
他伸出手,捏起一瓣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兩下。
「甜。」
吳秋梨抬起頭,輕聲回話。
「醫院門口一個老大爺推車賣的,我挑了半天,專挑皮薄個大的。」
梁勁咽下橘子,聲音帶上含糊。
「嫂子,謝謝。不用再剝了,吃多了酸牙。」
他的頭偏向另一側,視線只在吳秋梨身上停留了半秒,便落在周秉衡身上,笑容再次堆滿。
「政委,哦不對,該叫主任了吧?我聽護士說了,恭喜啊。」
周秉衡把這些全收進眼裡。
他走過去,拉開病床前的木椅子坐下。
「秋梨,水瓶空了,去水房打壺開水。」
吳秋梨應了一聲,開門出去。
門一關,病房安靜下來。
「任務怎麼回事。」
周秉衡直接切入正題。
梁勁滿臉頰的筋跳了兩下。
「點背,沒想到那伙人打著同歸於盡的想法,我背著小鄭撤退的時候,腿部挨了兩槍,又被炸塌的碎石砸斷了脊椎骨。」
他沉默了一瞬。
「死了幾個?」
「小鄭沒事,老陳和小王帶領的兩個排,沒了,永遠留在山裡了。」
周秉衡聲音壓得很沉。
梁勁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憋紅的眼眶裡流下淚來。
「政委……對不起……我沒把他們帶回來……」
周秉衡沒接話。
等他哭完了,嗓子啞了,才開口。
「這一次的任務超額完成,那些犧牲的戰士,都已經安排了撫恤。」
「你能活下來,也是大幸。」
停了一會兒。
「西醫的手段到頭了,沒辦法讓你重上戰場。」
周秉衡看著他通紅的眼眶。
「我安排車將你送去平溪村,蘇沅貞的蘇氏針法能讓你恢復。」
「等你恢復,另一個團部的主官位置有你一個。」
梁勁卻搖了搖頭。
「謝謝主任,不去了,我想退了。」
「我這條腿,就這樣吧,又不耽誤走路。」
梁勁的聲音很乾啞。
「他們沒能回來,我太幸運了。」
「再說,戰場上比我慘的人多了去了。老李頭當年過江,兩條腿齊根沒。人家現在照樣搖著輪椅去公社養雞場上班。我還能走路,比他強。」
兩個男人視線交匯。
梁勁拒絕去蘇家,不是倔。
六年來,周秉衡替他擋過兩次處分,在提干報告上給他寫過三次推薦意見。
這些人情,梁勁記著。
可他不想再欠周秉衡的人情。
這次任務死這麼多人,他有什麼臉再留在軍隊。
他也不想再用任何方式跟這支部隊產生羈絆。
周秉衡沒急著接話。
他認識梁勁六年了。
這個人打仗不要命,喝酒一口悶,受了傷嘻嘻哈哈跟沒事人一樣。
「梁勁,這不是人情,是戰友的命換來的機會。你不為自己考慮,也為你以後的媳婦考慮。」
梁勁突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里摻雜著太多澀意,唯獨沒有以往的灑脫。
「周主任,你不用再勸了,我就這樣了,也不打算結婚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是吳秋梨拎著暖水壺回來了。
周秉衡看著梁勁的臉,看了三秒。
門推開。
「水來了,趁熱喝點。」
吳秋梨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梁勁伸手接,指頭碰到杯壁的時候,跟她的手指擦了一下。
他猛地縮回來,水灑了幾滴在被單上。
「燙。」
吳秋梨趕緊拿毛巾去擦。
「不燙的,我試過溫度了。」
「哦,那就是我矯情。」
梁勁嘿嘿笑了兩聲,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
周秉衡站起來。
「梁勁,你想好以後幹什麼了嗎?」
梁勁放下杯子,想了想。
「去地方吧,能混口飯吃就行。最好遠一點。」
「京城有個大型國營機械廠,正好缺個保衛科科長。待遇不差,離軍隊系統遠。我來安排。」
梁勁沉默了一會兒。
周秉衡伸出右手。
梁勁遲疑了兩秒,握上去。
兩隻手都攥得很緊。
「主任。」梁勁嗓子有點啞,「……謝了。」
「別客氣。好好養傷。」
周秉衡鬆開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橘子不錯,回頭讓秋梨再買點給你送來。」
梁勁張了張嘴,沒吱聲。
……
回去的吉普車上,天快黑了。
路過一段顛簸的土路,車燈打在前方的搓板路面上,一跳一跳的。
周秉衡握著方向盤,忽然開口。
「梁勁說他這輩子不打算結婚了。」
吳秋梨正在看窗外。
她的手指停在車窗玻璃上,沒動。
「……他還年輕,以後會想通的。」
「嗯。」
周秉衡換了個擋位。
「他是個好人,值得一個好姑娘。」
車廂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吳秋梨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她想說點什麼,但嘴張了兩回,什麼都沒說出來。
周秉衡也沒再開口。
……
消息傳得快。
京城大院。
宋青青剛嫁給劉處長。
回娘家從鄰居嘴裡聽到周秉衡晉升師政治部主任的消息時,手裡的飯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宋寧寧趴在門框上啃蘋果,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哎呦,好不容易當了正團級處長夫人,這轉頭人家周家老二就升了副師級。」
「人家小縣城廠長的閨女,躺著就壓你一頭,嘖嘖。」
宋青青拽起門帘甩過去,宋寧寧笑嘻嘻跑開了。
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拿起筆,在信紙上寫了兩行,停了停,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牆角。
眼睛盯著周家方向,很久沒動。
*
千里之外,平溪村。
院子裡的霸王花開得正盛,肥厚的莖葉頂著幾朵白花,在冬天的日頭底下懶洋洋地曬太陽。
蘇沅貞坐在門檻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泛黃的手抄本,正在教蘇星眠認藥。
十五歲的蘇星眠蹲在地上,兩隻手沾滿了泥,左手捏著一株連根拔起來的車前草,右手拿樹枝在地上寫字。
「奶奶,這個能治什麼?」
「利尿通淋,清熱解毒。治小便不利。」
蘇星眠歪著頭想了想。
「那大便不利呢?」
蘇沅貞抬手,藥錘的木柄輕輕敲了一下她腦門。
「學醫先學規矩,別胡扯。」
蘇星眠捂著額頭嘿嘿笑了兩聲,把車前草放進竹簍里,又去扒拉下一株。
她的個子躥了一大截,但還是瘦,手腕細得一隻手能握住。
臉頰上沾著一塊泥巴,也不擦。
院子裡的霸王花忽然動了一下。
幾根尖刺齊齊彎向蘇星眠的方向,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蘇星眠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株莖幹,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蘇沅貞看著她跟花說話的背影,翻了一頁手抄本。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冒出一句。
「眠眠。」
「嗯?」
「你以後要是遇到一個人,對你好得不像話,你怎麼辦?」
蘇星眠蹲在地上,歪著腦袋認真想了想。
「那得看他是真好還是假好。」
「怎麼分?」
「假好的人給你糖吃,真好的人教你自己種甘蔗。」
蘇沅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把手抄本合上,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進屋熬藥去。今天教你配健脾胃的方子。」
「好嘞!」
蘇星眠一骨碌爬起來,拎著竹簍蹦蹦跳跳地往屋裡跑。
霸王花的尖刺追著她的方向轉了半圈,然後慢慢收回去。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