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翻書一樣。
一轉眼,1973年的秋天到了。
吳秋梨給周秉衡織了一件毛背心。
深灰色的毛線,跟著隔壁連長媳婦學了半個月,起針、收針、領口壓邊,挑燈趕了十幾個晚上。
織完那天,她把背心鋪在桌上,拿剪子修掉最後一根線頭,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針腳細密,領口收得平整,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一早,周秉衡穿著去了師部。
下班回來,他跟吳秋梨說,好幾個幹事都夸嫂子手藝好。
吳秋梨那天多炒了兩個肉菜。
再過一天,她起來拉開衣櫃。
灰色毛背心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放在衣櫃左邊第三格。
跟她之前縫的布鞋墊、補的棉褲擱在一塊。
周秉衡愛惜她做的所有東西。
每一樣都會穿。
每一樣,都只穿一次。
吳秋梨站了一會兒,把櫃門關上了。
這一格後來越摞越高。
她再也沒翻開過。
……
1974年,風向越來越緊了。
吳秋梨最先察覺到的是周秉衡回家的時間。
以前再晚也是十點之前,現在書房的燈經常亮到後半夜。
她去送薑茶,他還在寫材料。
桌上的茶缸里厚厚的茶葉梗殘留。
她後來才從軍嫂們的閒聊里拼出了大概。
京城來了個巡視組,姓江的,來頭很大,專挑基層幹部的成分問題做文章。
師部好幾個老同志都被點了名。
年底總結大會那天,吳秋梨不在場。
但當天晚上,小趙媳婦跑來串門,繪聲繪色地轉述了全過程。
會議室里,巡視組那個江司長翻著材料,衝著周秉衡發難。
「周副政委,這幾份基層幹部的審查報告,水分太大了。」
「有些人的背景大有問題,你們師政治部,這立場是不是不太堅定啊?」
整個會議室連咳嗽聲都沒了。
幾十號幹部屏住呼吸。
周秉衡沒急,也沒慌。
他打開面前的牛皮紙袋,抽出三份蓋著大紅公章的絕密回執單,推到桌子中間。
「江司長。」
周秉衡語氣和氣。
「這三份報告涉及的基層幹部,半年前就由總政治處直接批覆核實過。」
「他們的成分與背景,連帶三代內的社會關係,完全符合組織規定。」
「如果您覺得有問題,可以直接給總政掛電話。」
那位江司長的臉當場就掛不住了。
小趙媳婦說到這兒,壓低嗓門,神秘兮兮地補了一句。
「散會之後,那個姓江的在走廊攔住你家老周,說什麼'風這麼大,當心吹折了腰'。你猜你家老周怎麼回的?」
吳秋梨端著杯子沒吱聲。
「你家老周就笑了笑,理了理袖子,說——'江司長,我這個人怕死,沒什麼大本事。就一條。'」
「'我活得久。'」
小趙媳婦拍著大腿笑,說在場的人都快憋出內傷。
吳秋梨也跟著笑了。
笑完之後,她端起涼了的茶,進廚房把水重新燒上了。
那天夜裡,她又去送薑茶。
書房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漏出來。
她端著碗站了一會兒,看見周秉衡坐在桌前,右手批文件,左手無意識地轉著那塊舊玉扣。
她沒進去。
把薑茶擱在門口地上,轉身回了臥室。
……
1975年春天,吳秋梨家裡出事了。
吳建國在廠里遭到波及,莫名其妙被勒令停產整頓,連帶著一家人吃穿都成了問題。
吳秋梨接到吳母哭訴的電話,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可她連端薑茶進書房的時候,嘴都沒張開過一次。
那是他最忌諱的站隊問題,她不能給周家惹麻煩。
有天晚上她站在書房門口,手指頭攥著門框,話在嗓子眼裡滾了三圈,最後咽了回去。
她低頭扶正被自己碰歪的筆筒,轉身出去,把門帶上了。
可不到一個月,事情峰迴路轉。
吳建國打來電話,說問題查清了,恢復原職,連被扣的兩個月工資都補發了。
吳母喜氣洋洋,說是有人在中間跑動,託了硬關係給平了事。
吳秋梨鬆了口氣,沒多問。
回娘家探親那天,正趕上吳建國在堂屋打電話。
她剛進門,就聽見她爹舉著話筒,對著那頭連聲道謝。
「……這次多虧了你。」
「要不是你在裡頭打點,我這把老骨頭交代在車間了!」
吳建國對著話筒連連道謝。
吳秋梨走過去端水杯。
電話漏音,聽筒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嗓音有些糙,帶著點啞,說話特別利索。
「吳叔,您客氣了。」
「順手的事,您安生待著就行。」
吳秋梨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這聲音聽著耳熟。
可一時間,她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吳建國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她,笑呵呵地招手。
「閨女來了!快坐,你媽給你蒸了棗饃。」
聲音斷了。
那個差一點就浮上來的名字,又沉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