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職的頭三天,他把近兩年經手的所有基層幹部審查檔案重新梳理了一遍。
每份材料的出處、批文編號、簽字人、核查日期,全部抄了一份底。
工作組要調閱,他給得乾乾淨淨。
對方想從裡面找漏洞,翻了三遍,一個毛刺都沒挑出來。
第五天,他寫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退伍七年,現在省城機修廠當普通工人的老戰友鄭維國。
信的內容跟周家的事沒有一點關係。
他提了一件舊事。
三年前核查組那位孫組長在某縣蹲點時,接受過當地招待所超標接待,有人留了底。
鄭維國以個人名義寫了一封實名舉報信,寄給了紀檢部門。
舉報的不是孫組長。
是孫組長手底下一個副組長。
查的也不是周家的案子。
是那位副組長在另一個縣的經濟問題。
但核查組內部突然被紀檢介入調查,陣腳大亂。
那位副組長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乾淨,整個組的推進節奏慢了一大截。
第十天,周秉聞從省城軍區總院打來電話,說給二哥寄了一箱藥材。
藥材箱裡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三張紙。
是周秉聞在醫院系統里查到的。
江朔去年秋天安排人在軍區總院做了一次全面體檢,體檢費用走的是一筆對不上號的公務經費。
金額不大,但經費來源指向一條隱秘的財務線,末端連著一個已經被撤銷的後勤採購帳戶。
周秉衡看完,把三張紙疊好,塞進一個火漆封口的信封。
鎖在了辦公桌最底層的鐵皮抽屜里。
第十五天,周秉衡在桌前坐到凌晨兩點。
四十頁。
《關於基層政治工作若干問題的思考與建議》,全文一萬兩千餘字。
沒有一句為自己辯解。
沒有一個字提到核查、停職、周家。
通篇都是對大西北駐軍基層幹部隊伍建設的調研分析。
從哨所政治教育的實際困難,到軍嫂安置政策的盲區,到邊防連隊人才流失的數據統計。
每一條建議後面都附著具體案例和可操作的解決方案。
第四十頁末尾,他寫了一句話:
「以上問題的根源在於基層政工幹部的生存環境與制度保障之間的落差。若不從根本上解決,思想陣地的流失將不可逆轉。」
第二天一早,他把這份報告通過師政委老李的渠道,遞交給了總政治部。
老李看完前五頁把煙掐了。
看到第二十頁,站起來倒了杯水。
看完最後一頁,搓了搓臉。
「秉衡,你寫這個幹嘛?你被停職了。」
「被停職的人不能關心工作?」
老李瞪了他半天,把報告收進公文袋。
「我替你送。但出了事,你別賴我。」
「不賴你。」
報告遞上去第三天,總政那邊來了電話。
不是打給周秉衡的。
是打給師長的。
師長接完電話,讓通訊員去叫周秉衡。
「上頭看了你的材料。」
師長的語氣很克制。
「總政秦副主任的原話:'這份東西比我桌上堆的三十份年終總結加起來都有分量。寫這個的人怎麼被停了職?'」
周秉衡沒接話。
師長又補了一句。
「總政已經主動複查你的案子了。核查組那邊……你也知道了吧?那個副組長自己的事兒都兜不住了,已經調走了。」
「嗯。」
「行了。」
師長拍了拍他肩膀,拍了三下,力氣不小。
第二十一天。
上級來電話。
恢復周秉衡一切職務。
批語裡有一句。
「該同志思想覺悟高,工作能力強,建議予以重用。」
消息傳到師部,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閉了嘴,有人後悔當初在走廊上別過的那張臉。
周秉衡什麼都沒說。
……
京城。
宋青青是在回去的第二天才知道的,江朔被審計組約談是真的。
查的是一筆陳年舊帳,金額不大,但來路不正。
江虹連夜出面,動用了兩層關係才壓下去。
約談本身沒傷到江朔分毫。
但宋青青私自跑去大西北見周秉衡這件事,沒瞞住。
她不知道是誰告的。
司機?傳達室的人?還是江朔本來就派了人跟著她?
當天晚上,江朔推開臥室的門。
宋青青坐在床邊疊衣服,聽見聲音手一抖,疊到一半的毛衣掉在地上。
江朔沒進來。
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揣在褲兜里。
「你去找周秉衡了。」
宋青青彎腰撿毛衣,手指頭捏了兩下才抓住袖子。
「我去看看老朋友。他被停職了,我……」
「老朋友。」
江朔笑了。
那種笑比發火可怕一百倍。
「你還惦記著他啊。」
宋青青後背的汗把內衣都貼上了。
「朔哥,我沒有……」
「行了。」
江朔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
「別解釋。我最煩女人解釋。」
站直,轉身往外走。
到走廊盡頭又停了一下,頭沒回。
「下次出門,跟門口的人說一聲。」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
宋青青坐在床沿上,兩隻手絞著毛衣袖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初把離婚協議拍在劉建民面前時的痛快勁兒。
拎著箱子出了那扇門,腳底下生風,覺得天都高了一截。
現在她住的房子比那間大三倍。
門口站著的人也多三倍。
因為離婚再嫁江朔,她跟娘家徹底鬧掰了。
這一回,連大西北的姨媽也被姨夫逼著斷了關係。
……
大西北。
恢復職務後的第三天,吳秋梨回來了。
周秉衡下班回到家屬樓,推門一看,屋裡的燈亮著。
灶上坐著鍋,鍋里煮著麵條,案板上切好了蔥花。
吳秋梨圍著圍裙,聽見聲音轉過頭。
「回來了?」
跟往常一樣。
周秉衡脫了大衣掛在衣帽架上,換了棉拖鞋進屋。
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三點。」
「怎麼回來的?」
「坐火車。」
麵條端上來,熱氣騰騰。
兩個人坐在小方桌兩邊,各吃各的。
窗外的風聲很大,把窗戶紙吹得嘩嘩響。
吃到一半,吳秋梨放下筷子。
「東西還你。」
她從棉襖內兜里掏出那個信封。
存摺和離婚報告都在裡面,一張沒少。
擱在桌上,推過去。
周秉衡看了一眼,把信封收進口袋。
「錢你留著。」
「不要。」
吳秋梨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她沒提這二十天在家怎麼過的。
沒提她爹被查了又平了。
沒提梁勁。
他也沒問。
離婚的事,兩個人都沒再開口。
麵條吃完,吳秋梨收拾碗筷。
周秉衡進了書房,檯燈亮了。
又是往常的樣子。
碗刷完,灶擦乾淨,吳秋梨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經過書房門口,腳步慢了一下。
門開著。
檯燈下,周秉衡在一張白紙上寫字。
她瞥了一眼。
紙上只有四個字。
時局將變。
她不懂。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這一次,那枚舊玉扣沒在桌上,也沒在手裡。
吳秋梨收回視線,回了臥室,把門帶上。
書房的燈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