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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時局將變四個字,他等了一年

2026-07-09 00:05:13 作者: 青桂枝

  1976年秋。

  食堂的大喇叭響了整整一上午。

  周秉衡坐在辦公室里,門關著。

  走廊上有人跑,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有人哭,有人笑。

  他拉開抽屜,從最裡面摸出一張對摺的白紙。

  攤開。

  「時局將變」四個字,墨跡淡了。

  一年前寫的。

  他把紙撕成四條,又撕成八片,扔進搪瓷菸灰缸。

  劃了根火柴,紙片捲曲、發黑、化灰。

  燒完了。

  他把菸灰缸里的灰抖進廢紙簍,袖子擦乾淨缸底。

  站起來,扣好風紀扣,推門出去。

  走廊上迎面撞見師長。

  兩個人四隻眼睛都紅著,誰都沒提。

  師長拍了他一下。

  「今晚食堂加菜。」

  「好。」

  周秉衡走到走廊盡頭,在窗口站了一會兒。

  秋天的賀蘭山,顏色比哪個季節都好看。

  他想起大哥,想起爺爺,想起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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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在這次運動中出大力的蘇奶奶。

  還有他帶大的那個孩子。從未見過。

  「周副政委!」

  小劉從樓梯口冒出半個腦袋。

  「京城來電話了!首長的!」

  周秉衡轉身往樓下走,步子快了兩拍。

  總機房裡,話筒遞過來。




  「秉衡。」

  「爸。」

  「結束了。」

  「……嗯。」

  電話那頭沉了三秒。

  「你爺爺地下有知……」

  周邦成哽了一下,沒說完。

  周秉衡握著話筒,五指箍緊。

  「爸,您注意身體。家裡的事我回頭安排。」

  「好。你自己也……行了,不說了。」

  掛了電話。

  周秉衡在總機房坐了三分鐘。

  然後起身,洗了搪瓷缸子,泡了杯新茶,回辦公室繼續批文件。

  他習慣性地去摸內兜里的玉扣。

  頓了一下。

  玉扣不在內兜了——半年前他把它鎖進了鐵皮抽屜最底層,跟那個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一起。

  手指在空蕩蕩的衣兜里停了兩秒,收回來,翻開了下一頁文件。

  ……

  六天前。

  京城,江家大院。

  宋青青在二樓臥室里來回踱步。

  她不需要誰告訴她風向變了。

  宋青青在床頭櫃裡翻出一個硬皮本子。

  嫁進江家第二年開始記的。

  哪天江朔跟誰打了電話。

  哪天有人送了什麼東西來,包在報紙裡面。

  哪天江虹在書房裡接待了什麼人,她貼著門縫聽不全,但關鍵字記下來了。

  從劉建民到江朔,她學會了一件事。

  男人靠不住的時候,手裡得攥著東西。

  三個晚上,挑揀、整理、謄抄到三張信紙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扣上筆蓋。

  信紙上的字端端正正。

  折好,裝進信封。

  封口的時候手指頭哆嗦了一下,才穩住了。

  第二天上午,趁江虹開會、江朔出門,她把信封夾在買菜籃子底下,走出了江家大院。

  信是通過宋家一個遠房表叔遞上去的。


  那人在某機關傳達室看大門,位置不高,經手的東西多。

  三天後。

  江朔在辦公室被帶走的。

  宋青青站在二樓窗戶後面,看著院子裡停了兩輛吉普車。

  江朔從門廳出來,步子不慌不忙,兩隻手背在身後。

  走到車門口,停了一下。

  回頭。

  往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玻璃和紗簾,宋青青看不清他的臉。

  但後脊梁骨涼颼颼的,像被指甲颳了一下。

  車開走了。

  江虹當天下午也被帶走了。

  院子空了。

  保姆跑了兩個,剩下一個收拾東西的時候順走了半柜子茶葉。

  宋青青坐在客廳沙發上,兩隻腳蜷在身子底下,抱著靠枕。

  一個人待了一整夜。

  ……

  宋青青憑舉報有功脫了身。

  組織上給她分了間筒子樓單間,十二平米,公共廁所在走廊盡頭。

  搬家那天兩個箱子。

  皮箱是當年從劉建民那兒拎出來的,帆布箱是嫁進江家後攢的幾件像樣衣裳。

  住進去第一天,打開皮箱,最底下壓著一條劉建民給買的棗紅色圍巾。

  她看了兩秒,塞回去了。

  劉建民已經再婚了,對象是單位食堂打飯的小王,圓臉,說話細聲細氣。

  去娘家是第三天的事。

  大院門口的崗哨認識她,放進去了。

  還沒走到家門口,門縫裡伸出半個腦袋。

  宋寧寧。

  燙了頭髮,穿件藕荷色毛衣,嘴上塗著淡粉的口紅。

  日子過得不差。

  「姐,你來啦。」

  語氣里聽不出親熱,也聽不出嫌棄。

  就是那種「早就知道你會來」的腔調。

  「讓我進去。」

  「我媽說了……」宋寧寧靠在門框上,攏了攏頭髮,「嫁出去的人別回來丟人。」

  宋青青盯著她。

  宋寧寧沖她笑了一下。

  三分客氣,三分幸災樂禍,剩下四分是真心實意。

  「姐,聽我一句,別來了。我爸最近脾氣不好,見著你更不好。」

  門關上了。

  裡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在放評書。

  風把頭髮吹亂了。

  宋青青捋了捋,轉身走了。

  回到筒子樓。

  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搪瓷臉盆架。

  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沒有靠山,沒有娘家。

  手裡只有六塊錢。

  天亮了。

  宋青青起身,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從帆布箱裡翻出錢和票,出門了。

  三天後,筒子樓走廊盡頭出了個紙殼攤子。

  針線包、雪花膏、火柴、肥皂,碼得整整齊齊。

  宋青青坐在小板凳上,見人就招呼。

  有人認出她是「那個江家的」,繞道走。

  有人不認識,買了兩盒火柴。

  她收錢,找零,笑掛得穩穩噹噹。

  ……

  1977年秋。

  周秉衡正在團部開會,調令下來。

  晉升師政委。

  三十五歲,全軍最年輕的師政委。

  消息在家屬院傳開那天,吳秋梨在灶上多炒了一個菜。

  她把那罐一直沒捨得開的麥乳精打開了,沖了兩碗。

  周秉衡回來得比平時早。


  兩個人坐在小方桌兩邊。

  吳秋梨端起杯子。

  「恭喜。」

  「嗯。」

  周秉衡喝了一口。

  很甜。

  他皺了一下眉。

  「放多了。」

  吳秋梨低頭看自己的杯子。

  「我覺得剛好。」

  兩個人沒再說話,各吃各的。

  吳秋梨注意到一件事。

  他把那碗麥乳精喝完了。

  以前她送的東西,毛背心、鞋墊、棉褲,每一件都穿,每一件只穿一次,疊得整整齊齊收進衣櫃第三格再沒動過。

  今天這碗甜到他皺眉的麥乳精,見了底。

  她沒吭聲,起來收碗。

  飯後,周秉衡照例進了書房。

  吳秋梨刷完碗,擦了灶台,把案板上的水漬抹乾淨。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門開著。

  檯燈底下壓著一封拆開的信。

  信頭印著「京城國營機械廠」。

  落款——梁勁。

  她沒有看內容。

  回了臥室,把門帶上,關了燈。

  黑暗裡,書房那邊傳來椅子輕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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