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駛入大院,哨兵抬杆放行。
蘇星眠背著藥箱坐在副駕駛,手搭在箱扣上沒鬆開過。
「你叫什麼?」
開車的人問了一句。
語氣平淡,跟剛才在門口核實身份時一模一樣。
「蘇星眠。」
她回話的時候扭過頭來。
三月份的下午太陽有了暖勁兒,光從車窗上沿斜著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
乾淨。
周秉衡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蘇星眠從來不是個吃虧的性子。
被人問了名字,不回問一句總覺得差了兩毛錢的禮數。
「你又叫什麼?」
「周秉衡。秉公衡量的秉衡。周邦成的兒子。」
多說了後面那半句。
說完他自己都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
「哦。」蘇星眠點了一下頭。
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大概是在猶豫要不要也解釋一下自己名字的由來。
最後放棄了,憋出一句。
「周叔叔好。」
方向盤差點往右偏了半寸。
他三十六。
叔叔。
周秉衡輕咳一聲,把車掰正。
「你奶奶跟我爺爺是同輩,我父親喊她一聲蘇姨。論起來,你該叫我哥哥。」
蘇星眠眨了兩下眼。
「……哥哥?」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味道。
介於乖和不乖之間。
尾音往上輕輕一勾。
周秉衡手指收緊了方向盤。
三十六年,耳朵從來沒出過毛病。
但這兩個字,他覺得心臟在胸腔里跳得不大對。
「嗯。」
他應了一聲,沒再開口。
車停在了周家大院門口。
周秉衡先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把門拉開。
蘇星眠背著藥箱跳下來,跟在他後面進院子,兩人隔了四步遠。
周秉衡推開門。
「媽,蘇奶奶家的孩子到了。」
屋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嵐從廚房裡衝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都沒解。
她一看到蘇星眠,先是愣了一下,兩隻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三步並兩步走過來。
「哎喲,這就是眠眠啊?」
握住蘇星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兩遍。
「瘦了點。路上吃東西沒有?硬座是不是?累不累?」
問題一串接一串往外蹦,不等回答又拉著人往屋裡走。
蘇星眠被拽得踉蹌了一步,趕緊把藥箱背帶往上拎了拎。
「阿姨,我不累……」
「叫什麼阿姨!叫媽也行,不叫媽叫伯母也行,阿姨多生分。」
方嵐把她按在飯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回身就去倒熱水。
水杯還沒放穩,又折回來從碗櫃裡翻出一包酥餅。
「我上午剛包的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馬上就下鍋。你先墊墊肚子。」
蘇星眠捧著搪瓷杯,被熱水燙了一下手指,吸了口氣。
她拘謹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方伯母,您這餃子皮擀得真講究,邊上薄中間厚,面也餳(xíng)得透透的。不過,您的虎口……」
蘇星眠夠了夠方嵐的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拇指和食指根部。
「面揉得太勻,手上費的力氣就大。長期揉面,這地方勞損了。變天的時候是不是脹疼?」
方嵐哎呀了一聲,腳步頓住了。
「你這丫頭怎麼連這都能看出來?一到陰天就難受,貼膏藥都不管事兒。」
「每天早晚按合谷穴三分鐘,按到有酸脹感就行,堅持一周能緩解。」
蘇星眠用拇指在她虎口比了個位置。
「就這兒。」
方嵐被哄得眉頭都舒展了,拍了拍她肩膀。
「好孩子,你奶奶的本事全學去了。」
「學了一點點。我奶奶說我笨,教十遍才記住八遍。」
「那也比我強。」
方嵐笑著進灶房下餃子,一邊走一邊嘀咕:「這孩子討喜。」
……
餃子出鍋的時候,周秉衡換了便裝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
「媽,客房收拾出來了沒有?」
「早收拾好了,鋪蓋都曬過了。」
方嵐端著一盤熱餃子走出來。
「你換衣裳用的肥皂是不是又拿多了?一股子皂角味。」
「沒有。你別聞我了,先讓人家孩子吃飯。」
方嵐白了他一眼,拉著蘇星眠坐下。
四十個餃子,蘇星眠吃了二十三個,蘸醋碟子見了底。
「你慢點兒,鍋里還有。」
「方伯母,您這餃子比我在火車上啃的饃好吃大概……五百倍。」
方嵐笑得前仰後合。
周秉衡站在客廳門口,手揣在褲兜里,看了幾秒。
走出三步想起來一件事,退回來。
「吃完讓我媽帶你去客房放東西。明天讓帶你去百貨大樓買點日用品。」
蘇星眠嘴裡塞著餃子,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他走了。這次沒回來。
方嵐收碗的時候拿胳膊肘碰了碰蘇星眠。
「覺得你二哥怎麼樣?」
蘇星眠認認真真想了想。
「他不像軍人,像個先生。說話慢條斯理的,但看人的眼神特別准。我感覺他第一眼就把我從頭到腳看了個透。」
方嵐大笑。
「你二哥就這樣,別怕。」
蘇星眠搖頭。
「我不怕。腦子好使的人都值得尊敬。聰明人才不吃虧。」
方嵐笑得更厲害了,伸手揉了揉她腦袋。
蘇星眠不覺得哪句話可笑。
……
傍晚,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
走到石榴樹底下的時候,蘇星眠忽然蹲了下去。
周秉衡往前多走了兩步才發現身後沒人了,回頭。
她蹲在地上看一叢雜草。
牆根底下冒出來幾株蒲公英,葉片薄薄的,貼著土皮長。
蘇星眠隨手拔了一株,翻過來看根。
「根太淺了,活不過夏天。」
她蹲在那裡的背影很小。
靛藍棉襖洗得發白,領口露出一截後脖頸。
頭髮用那根舊銀簪挽著,簪尾的花紋磨沒了一半。
她看草的時候太認真了。
認真到……
周秉衡把這個念頭掐掉了。
「走了。天涼。回屋吧!」
蘇星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謝謝哥哥。」
又是這兩個字。
周秉衡走得稍微快了一點。
進了樓道,上樓,進書房,關門。
坐在桌前,手伸進內兜,碰到那枚羊脂白玉扣。
拿出來擱在桌上,盯了兩秒。
玉扣的紅繩褪色發白。
他收回手,拿起鋼筆翻開文件。
寫了三行字,停下來。
出門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客房的方向。
燈還亮著,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光。
他這次回來是處理年度述職材料。
時間不多了。
……
客房裡,蘇星眠抄完最後一個藥方,合上本子,打了個哈欠。
她把臉埋在被子裡蹭了蹭。
棉布的味道,太陽曬過的。
比火車上好多了。
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邊摸到銀簪,攥在手心裡。
「聰明人。」
她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睡著了。
……
夜深了。
書房的燈滅了又亮了一次。
周秉衡按揉太陽穴。
他做夢了。
夢裡全是小姑娘的身影,各種方式喊他「哥哥。」
周秉衡暗罵了一句畜生,起身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