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哥哥」像帶著鉤子,在周秉衡腦子裡盤了一宿。
他在書房坐了一早上,述職報告寫到第三頁就擱了筆。
去水房擰開冷水龍頭,把臉埋進去沖了整整半分鐘。
院子裡傳來動靜時,他剛擦完臉。
蘇星眠正看君子蘭盆栽,站起來。
周邦成回來了。
一身藏藍中山裝,精神頭足。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人白大褂,胸前口袋別著鋼筆,渾身消毒水味。
女人短髮軍裝,走路虎虎生風,手裡攥著一把大白兔奶糖。
「周伯伯好。我是蘇星眠,蘇沅貞的孫女。」
周邦成嗓音沙,像抽了半輩子煙。
「信我看了。你奶奶說讓你來討個生計。她不說的話我替她說,這是周家該還的。你在這兒,不是外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軍綠帆布錢包,遞過來。
「夠你花一陣,別摳著自己。戶口也辦了,掛在我名下。」
蘇星眠掂了掂,厚得燙手。
嘴巴張開想推,被他抬手打斷。
她把錢包揣進棉襖內兜。
奶奶說過,周家的好不用過分推拒。
白大褂嗖一下躥到她面前。
「你就是眠眠?蘇奶奶那套針法你學了幾成?十二經絡還是奇經八脈?能給我看看……不不不我先自我介紹……」
方嵐一巴掌呼他後腦勺。
「你倒個氣兒!」
「我激動嘛!」
白大褂齜了齜牙。
「周秉聞,老三,骨科。叫我三哥就行。」
短髮女人從後面繞過來,一把奶糖全塞進蘇星眠手心。
「肖錦。叫三嫂或者肖姐都成。」
湊近了半步。
「妹妹,你眼睛真好看。」
蘇星眠低頭看了看滿手的奶糖。
「謝謝三嫂。」
周秉衡走下樓梯,站在走廊拐角,沒出聲。
他看了一會兒。
轉身回了書房。
……
第五天,周秉聞揪著她去了軍區總院。
骨科診室。
病人姓呂,六十三,退下來的後勤副部長。
左肩肩周炎犯了半年多,筋膜粘連嚴重,關節活動範圍不到四十度。
蘇星眠打開藥箱搭扣,從夾層里抽出一卷藍布。
展開,十二根銀針,排列齊整。
「呂爺爺,我給您扎三針。會酸脹,忍一下。十分鐘。」
肩井。肩髃。臂臑。
三針落定,退了半步。
十分鐘後起針,穴位上冒了三粒細汗。
「您抬手試試。」
呂副部長咬著後槽牙,試探著往上一抬。
慢慢地,過了頭頂。
「神了,我這大半年都沒抬這麼高過。早上穿衣服都得老伴兒幫忙,今天怎麼突然就順了。」
呂副部長連著掄了兩圈胳膊。
診室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堵了七八個人。
骨科主任陶永昌端著搪瓷茶缸子擠在最前面。
「這認穴的手法,這提插的力道。小周,這可是行家裡手才敢下的針,稍微偏一點就是醫療事故。這姑娘師承哪位國手?」
周秉聞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
「這位是蘇沅貞老前輩的後人。我們周家的世交妹妹。家學淵源,能是一般人嗎?」
蘇沅貞的名號一出,診室里徹底安靜了。
那可是早年橫穿戰場,救過無數首長命的國醫聖手。
骨科主任搓著手,趕緊轉身吩咐護士。
「去人事科要一份調檔表格來,今天必須把人給我留下。」
……
消息傳得飛快。
短短三天時間,大院裡來了六位家屬。
全都是拎著網兜,提著兩包桃酥點心登門的。
明面上是求診看腰腿疼,暗地裡眼睛全黏在蘇星眠身上。
大院裡就沒藏得住的秘密。
蘇星眠這手藝,加上那副惹眼的好模樣,立馬成了各家盯上的香餑餑。
第四天,周家的一樓客廳就沒清靜過。
一天內接了四通電話,全是各路關係打聽姑娘有沒有對象的。
方嵐喜滋滋壓下四封介紹信,轉身推開了二樓書房的門。
周秉衡坐在書桌後,正在翻看總政下發的文件。
「老二,你眼力好,幫妹妹把把關。」
方嵐把一沓信紙拍在書桌邊角。
周秉衡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抽出第一封看了一眼。
「這是宣傳科張副處長的兒子,高中畢業,現在供銷社當幹事。小伙子我見過,機靈,挺會來事。」
方嵐在旁邊熱情介紹。
「太滑頭。」
周秉衡給了一句評價。
方嵐嘆了口氣,拆開第二封。
「總院外科趙主任的侄子。正經的拿刀大夫,三十歲不到就是主治了。眠眠要是進了總院的編制,兩人都在一家醫院,以後絕對有話聊。」
周秉衡把手裡捏著的鋼筆放回筆筒。
筆帽砸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三十歲不到當主治,傲氣重脾氣大。家裡要是兩個人都拿手術刀,誰做飯誰洗碗?不疼人。」
方嵐覺得這也有道理。
她抽出第三封。
「這個總挑不出錯了吧。二十五歲,正營級,軍校剛畢業。條件好,長相也端正,父母都是講道理的文化人。」
周秉衡沒有接話。
他拿起那封材料,按原樣折好,塞回信封。
拇指在封面上重重按了按。
拉開左手邊最底下的鐵皮抽屜。
連信帶材料,推進最里側。
鎖上。
方嵐探著頭問。
「剛才那個小伙子條件不錯,要不周末安排兩個年輕人見見?成不成的另說,當交個朋友。」
「不急。」
「也是,咱們眠眠條件好,過兩天總院把特招手續辦下來,進了編制,什麼樣的找不著。」
方嵐沒往別處想,絮叨著關上門出去了。
書房安靜了很久。
樓下傳來蘇星眠的聲音。
「你比供銷社的張胖子還難搞。」
她在跟方嵐養的貓說話。
周秉衡坐在椅子上,右手伸進軍裝內兜,摸到那枚羊脂白玉扣。
拇指碾了一下扣面。
被體溫焐了八年,今天是第一次覺得燙手。
次日清晨六點半,周秉衡一通電話打到大西北師部後勤處。
「老張,師衛生隊中醫師的編制,現在有沒有空缺?嗯。好。先留著。」
第二通電話又打給師部檔案科。
「調取蘇星眠全部材料和技術認定檔案,走加急。對,就這個名字。」
打完電話,他在話機前站了兩秒。
……
晚飯桌上,方嵐給蘇星眠碗裡堆了三塊排骨。
周秉聞和肖錦在對面坐著,一個扒飯一個啃骨頭。
周秉衡放下筷子。
「有件事跟大家說一下。」
全桌的人看過來。
「大西北師部衛生隊缺中醫師,到現在還是空著的。眠眠學了蘇奶奶的手藝,在京城總院坐診是大材小用。」
周秉聞急得差點把碗扣了。
「二哥你這就太不夠意思了。咱們總院缺這種骨科一把抓的好手,主任今天一天跑了三趟辦手續,你這是截胡!」
周秉衡看過去。
「總院缺她一個大夫?大西北十幾個團、幾十個連隊,方圓幾百公里找不到一個能扎針的大夫。她要是願意去,能治的人比在京城多十倍。」
蘇星眠咽下嘴裡的肉,放下筷子。
「我去。」
方嵐急了。
「大西北風沙大,條件多苦啊,你一個小姑娘……」
「伯母,沒事的。」
蘇星眠打斷她。
「奶奶以前走遍各種戰場行醫。大院裡太安生了,看病一點挑戰都沒有。我要去邊疆看看。」
方嵐張了張嘴,被周邦成按住了手背。
「讓孩子自己選。年輕人干點實事不錯,有志氣。」
肖錦在對面咬著排骨,視線在周秉衡和蘇星眠之間彈了兩個來回。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周秉聞。
周秉聞正往嘴裡塞花生米,被她一碰嗆了一下。
「幹嘛?」
肖錦搖頭,沒吭聲。
……
一周後,批文下來了。
蘇星眠,分配至大西北某師衛生隊,職務:中醫師。
帶她去報到的人,師政委周秉衡。
綠皮火車晃了兩天一夜。
這回不是硬座,周秉衡給她買的是臥鋪。
她下鋪,他對面下鋪,中間隔一條過道。
她大多數時候趴在鋪位上抄藥方,偶爾趴著看窗外。
景色從華北平原的田埂變成黃土高坡,再變成一望無際的荒漠。
傍晚,列車停靠一個小站補水。
周秉衡從站台上買了一碗炒麵和一杯蜂蜜水回來。
炒麵用油紙包著,還燙。
蜂蜜水裝在搪瓷缸里,杯蓋蓋得嚴嚴實實。
蘇星眠三兩口扒完炒麵,接過蜂蜜水。
甜的。
不太甜,蜂蜜放得剛剛好。
第二口停住了。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
舌尖上這個味道,好像很早很早以前嘗過。
早到她記不清在哪裡,什麼時候。
反正跟奶奶泡的蜂蜜水有點不一樣。
恍惚間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最深的地方動了一下,又靜下去了。
「怎麼了?」
周秉衡靠在對面鋪位上翻文件,只抬了一下眼。
蘇星眠搖搖頭,把搪瓷缸子又湊到嘴邊。
「沒什麼。」
她頓了一下。
「就是這個蜂蜜水……挺好喝的。」
黃昏的光從車窗灌進來,把她捧著杯子的側臉切出一道輪廓。
周秉衡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後翻過了那一頁。
列車駛過賀蘭山的第一道山樑時,天已經黑透了。
蘇星眠趴在窗前往外看,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遠處山脊線上,零星幾點燈火。
「哥哥。」
「嗯。」
「那些燈是哨所嗎?」
「是。」
「裡面的兵多久能看一次大夫?」
周秉衡合上文件。
「有些哨所,一年一次。」
蘇星眠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涼的。
她攥了攥手裡那根從棉襖里摸出來的銀簪子。
「那我夠忙的了。」
對面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周秉衡的聲音才從黑暗裡傳出來,低了半個調。
「到了駐地,我先帶你去衛生隊報到。有個人你會見到。」
蘇星眠側過臉。
「誰?」
周秉衡頓了一下。
「我妻子。吳秋梨。」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填滿了整節車廂。
蘇星眠的手指慢慢收緊,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