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師部食堂門口掛起一條紅色橫幅。
「祝吳師長鵬程萬里。」
字是宣傳科幹事寫的,紅布是縫紉組連夜趕出來的。
邊角壓得平整,掛繩還是劉小麥親手縫上去的。
歡送會辦得簡單。
桌上沒有稀罕菜,涼拌貢菜、沙蔥炒雞蛋、土豆燒肉,再加一鍋熬了半天的大骨湯,全是駐地自己產的東西。
吳國強站在主桌前,沒有立刻落座。
食堂里坐滿了人。
師部機關、科研處、後勤處、衛生隊,還有各團營的幹部。
家屬院那邊也來了幾位代表,張翠花幾個人擠在靠門的位置。
十多年前,他第一次來這裡時,駐地外全是沙。
食堂冬天只有白菜幫子、蘿蔔乾和鹹菜疙瘩。
戰士進山巡邏,幾天見不到一片新鮮菜葉。
有人過生日,炊事班捨不得多打一個雞蛋,只能把鹹菜切細些,再滴兩滴香油。
現在,窗外能看見成片的育苗棚。
更遠處還有新栽下的防風林。
吳國強拿起筷子,夾了一根貢菜放進嘴裡。
老張在旁邊嚷嚷。
「師長,您走之前再多吃兩口。到了空軍那邊,可未必有咱們這麼脆的貢菜。」
吳國強瞥他。
「你當我調走就吃不上了?」
「那不一樣。」
老張振振有詞。
「在咱們駐地吃,那叫自家地里拔的。送過去,那叫兄弟單位支援,名頭都差一層。」
滿屋都笑了。
吳國強端起茶缸。
「行了,知道你們捨不得我。」
張翠花在後頭接了一句。
「主要是捨不得您批條子痛快。」
笑聲更大了。
吳國強抬手點了點她。
「你們家屬院這群人,我走了也消停不了。新師長來了,照樣得讓你們堵門。」
「那不能。」
張翠花挺直腰。
「人家只要講道理,誰閒著沒事堵門?咱們又不是土匪。」
馬春蘭小聲拆台。
「你堵門那回,手裡還拎著擀麵杖呢。」
「我那是剛從食堂出來!」
兩人正拌嘴,食堂門口忽然安靜下來。
陳鐵柱帶著兩名七號哨所的戰士走了進來。
三人鞋底還沾著山裡的泥。
陳鐵柱懷裡抱著一隻竹筐,裡面裝滿剛割下來的沙蔥,葉尖還掛著水。
吳國強放下茶缸。
「你怎麼下來了?」
「向師長報到。」
陳鐵柱將竹筐交給身後的戰士,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敬禮。
動作乾淨利落。
只是放下手時,嘴唇抖了兩下。
「師長,以前我們天天啃鹹菜。」
他停了停,喉結滾動。
「現在頓頓有菜吃。這都是您批准的項目。」
食堂里沒了說笑聲。
吳國強看著面前這個被高原風吹得滿臉粗紋的漢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一句話也沒講。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
陳鐵柱趕緊拿起桌上的茶缸。
兩個搪瓷杯碰了一下。
吳國強仰頭喝完。
陳鐵柱也跟著喝乾,坐回七號哨所那桌時,眼圈已經泛紅,偏偏還低著頭挑那盤沙蔥炒雞蛋。
歡送會散場後,蘇星眠沒有跟著方嵐先回家。
吳國強讓警衛員傳話,單獨把她和周秉衡留了下來。
三人去了師部辦公室。
屋裡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書櫃空了一半,牆上的地圖也取了下來。
辦公桌旁放著兩個木箱,最上面壓著吳國強這些年的工作筆記。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先遞給周秉衡。
「師政委的推薦報告,我已經簽了。」
周秉衡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拆。
吳國強繼續交代。
「李政委的身體情況不算好。他自己也有病休的意思,只是今年的工作沒交完,不肯現在走。」
「按軍區的安排,明年四月,你就該坐那把椅子了。這期間,你給我悠著點,別被人抓住把柄。」
周秉衡把信封收好。
「謝謝師長。」
「別謝得太早。」
吳國強坐回椅子上。
「我推薦你,是因為這兩年師部的事,很多都是你扛起來的。坐上去以後,擔子只會更重。」
「我有準備。」
「你這人要是說沒準備,我反倒不信。」
吳國強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公函,轉手遞給蘇星眠。
「這是給你的。」
蘇星眠翻開第一頁。
文件內容不長,分量卻不輕。
獨立培育區直屬師部的編制,被重新核驗了一遍。
區域管理權、人員審核權、科研資料歸屬權全部寫得清楚。
最後一頁還有軍區法務科和保密處的雙重備案章。
吳國強手指點在落款處。
「我讓法務科重新走了一遍手續。」
「只要軍區這層備案還在,往後不管誰來做師長,都動不了這塊地。」
蘇星眠握著公函,心裡發熱。
去年周秉衡昏迷,後勤有人故意卡物資,是吳國強壓著師部沒讓外人插手。
三北防護林立項以後,各方都盯著科研處和獨立培育區。
這份公函,堵住了最容易出問題的口子。
「師長,這份禮太重了。」
「重什麼?」
吳國強擺手。
「你給駐地弄出的東西,隨便拿一樣,都比這張紙重。就說今天,七號哨所的陳鐵柱抱著一筐沙蔥下來,那眼圈紅的,話都快說不利索了。」
他提起這事,臉上才有了點笑意。
起身走到門邊,確認走廊沒人,回來時把聲音壓低。
「新師長的人選,軍區還沒正式下文。」
「我離開前打聽了一圈。最有可能來的,是祁連峰。」
周秉衡瞬間意會,也意外居然不是杜商河。
「蒙古軍區調來的?」
「對。」
吳國強看著他,神情嚴肅。
「這個人跟我脾氣不一樣。我喜歡先聽兩邊怎麼講,再挑個能辦成事的法子。他不行,認死理,規矩寫成什麼樣,他就按什麼樣辦。」
周秉衡只接了一句。
「好處是不用猜。」
「壞處也在這裡。」
吳國強端起茶缸,發現裡面空了,又放回桌面。
「他不好糊弄。」
「誰想在報表上做點文章,誰想拿口頭授權先斬後奏,到他那裡都行不通。」
蘇星眠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公函。
吳國強看見她這個動作,點了點桌面。
「所以我才提前把培育區手續補齊。」
「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片刻。
「祁連峰對不在編制內的科研手段很敏感。」
蘇星眠抬起頭。
吳國強沒有往深處講。
「以前他帶的部隊裡,出過一次技術事故。一個農技員私下換了配方,開始效果很好,後來大面積燒苗。從那以後,他看到無法復現、無法解釋、沒有標準流程的東西,就一定會追到底。」
「你們以後行事,多留一手。」
周秉衡頷首。
「我會準備。」
吳國強站起身。
「那就沒別的事了。」
他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門把,忽然回過身。
「小蘇。」
蘇星眠跟著站起來。
吳國強臉上多了幾分長輩看晚輩的笑。
「駐地的今天,有你一半功勞。」
「你好好養胎,剩下的事交給你男人。」
蘇星眠站直身體,抬手敬了個軍禮。
手抬得稍高,手掌也沒有完全繃直。
禮不算標準,態度卻認真。
吳國強愣了半拍,隨即笑出聲。
「你這個軍禮,周副政委沒教過?」
周秉衡替她把手調整了一下。
「她平時不用敬禮。」
「那今天算我占便宜。」
吳國強回了一個標準軍禮,轉身出了辦公室。
一個月後,師部例會。
李政委剛講完上季度工作,便咳了好幾聲。
勤務員給他換了熱水,他喝了兩口,直接把主持稿推到周秉衡面前。
「後面的議程你來。」
會議桌兩側安靜下來。
梁勁翻文件的動作停了。
老張下意識坐直,陸遠山則把隨身帶來的三本記錄冊併到了一起。
周秉衡接過主持稿。
李政委靠著椅背緩了片刻。
「還有一件事,軍區已經正式通知。新任師長,蒙古軍區祁連峰調任。」
「祈任師長將在一周內先行到駐地,熟悉工作和各單位情況。正式交接手續,等吳國強同志那邊完成報到後再辦。」
下面幾排人各有反應。
後勤處的人先看老張,科研處的人去看陸遠山。
梁勁沒動,只用手指壓住了桌上的人員編制表。
如今的賀蘭山駐地,有煤礦、深水井、千畝軍墾田、獨立培育區,還牽著三北防護林軍區段的技術路線。
隨便拎出一個項目,都夠人往這裡擠。
李政委咳了一聲。
「接待方案怎麼安排?」
「按正常規格。」
周秉衡翻到議程最後一頁。
「各部門先把資料歸檔。沒有接到通知,不要臨時突擊布置,也不用把正在進行的試驗停下來。」
老張忍不住開口。
「獨立培育區那邊呢?要不要先封閉?」
「照常。」
「深水井試驗帶?」
「照常。」
「那新師長要是臨時抽查……」
周秉衡抬眼看了過去。
「手續齊全的項目,為什麼怕查?」
老張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會議結束前,周秉衡合上文件。
「工作照常推進,接待工作我來。」
他停了一下,看向台下的陸遠山。
陸遠山接住這個信號,手掌壓住最下面那本沒有編號的記錄冊。
散會後,眾人陸續離開。
陸遠山落在最後。
門一關,周秉衡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全新的培育區人員名冊。
「陸教授,今晚把七株霸王花的試驗編號全部換掉。」
陸遠山接過名冊,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
【祈師長第一站:獨立培育區。】